那个打船上跳下来的汉子叫人抬进伙房，灌了半碗米汤，就睡死过去了，睡到第二天晌午都没醒。
箱子别给。
这四个字，二十八那天夜里，云澈在盐仓边上平马那间小屋里坐着，坐了半宿，没说一个字。桌上摊着邵衡那五本账，原本，蓝布面，边角叫翻得起了毛。边上是平马誊的，誊完了三本，第四本誊到一半，纸是长门町纸铺最好的那种，还是不够白，墨一上去就往外洇一点。
平马在边上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剩下的，今儿夜里誊完。”云澈说。
平马愣了一下，掰着指头算，算了半天，小声说一本少说三天。
“三个人誊。”云澈说，“你誊第四本后半，阿鹤誊第五本前半，后半朕来，天亮以前誊不完，就誊到船上去。”
阿鹤是叫来的时候才知道要干啥的。她识字，是半藏教的，记砂账记了两年，字写得小，一个挨一个，跟蚂蚁排队似的。她把第五本抱过去，翻开，瞅着那一页一页朱笔圈的「钧」字，手停了一下，回头去瞅天子。
“照着誊。”云澈说，“圈也照着圈。”
三盏灯，三张桌子，屋里挤得转不开身。平马誊得快，誊一会儿甩甩手腕子，膏药贴在腕子上，叫汗泡得卷了边。阿鹤誊得慢，一笔一画的，誊到朱笔那儿，换一支笔，蘸朱砂，蘸完了先在废纸上点一下，点匀了再落。云澈誊得最慢，他那手字，打京都起就没写过这么多，一页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数，一个数抄错一笔，整页的差额就对不上，他誊一页，就得拿原本从头到尾对一遍。写到后半夜，右手中指叫笔杆子压出一道红印子，咳嗽也上来了，咳一阵，拿袖子捂着嘴，不叫唾沫星子溅到纸上。
后半夜半藏来了，阿鹤扶不了她，是小六扶着来的。她不进屋，就在门口坐着，背靠着门框。
“她叫你别给，”半藏说，“你给。”
“他要的是账。”云澈没抬头，“账能再誊。”
半藏没吭声，坐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骆沉不认字。”
“他背后那个人认。”
半藏就不说了。屋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，走一阵，停一下，是有人在蘸墨。小六靠着他师傅的肩膀，靠着靠着睡着了，打起了小呼噜，半藏也没推他。
二十九天亮，五本誊完了。
云澈把誊本码齐，拿油纸裹了，搁进一只空木箱里，箱子是邵衡那只，长崎天后宫神案底下抬出来的那只，底下有活板的那只。箱子搁好了，他又铺开一张纸，写了一行字，写完了折上，塞在账本最上头。
平马在边上看着，没敢问写的啥，憋了一肚子，憋到出门去倒洗笔水，在门外头自个儿嘀咕了半天。
原本那五本，云澈交给了阿竹。阿竹当天下午就走，走的是村上那条道，长门到博多，博多找老久保，老久保那边有往福州海味行去的船，到了福州，自有人往神京送。阿竹接过去，塞进怀里，拿腰带扎紧了，扎完了拍了两下，跟村上那天拍那封信一个样子。
“路上有人问，”云澈说，“就说是你家头领的账。”
阿竹嗯了一声，扭头上船了。
一条船一个人，谁去，那天早上吵了一架。
孟二要去，没人理他。宇都宫老三要去，村上说你那身板，舢板一坐就翻。村上要去，村上说完了自个儿先笑了，说老夫这张脸，骆沉那小子见了，还不立马开炮。
小满是末了才开口的，这会儿吵得正凶。他蹲在棚子门口，捧着粥碗，碗底还剩那么几粒砂，他没急着喝。
“俺去。”他说，“俺会摇橹，俺打小摇。骆爷船上的人，俺认得一多半。”
宇都宫老三头一个跳起来，说你是烧船的。
“俺是烧船的。”小满说，脸憋得通红，可没低头，“俺烧的是三号台。三号台那条船，俺塞火把的时候，船肚子里还有一股新刨花的味儿。”
老三不吭声了。
云澈瞅着小满，瞅了好一会儿，问他回来不回来。
小满想了想，说回来，俺的砂还没断干净。
二十九傍黑，出的关门。去的就三条船：阿竹那条小早叫阿竹带走了，云澈坐的是村上那条最小的小早，后头拖着一条舢板，舢板是平户渔户那条，补过的帆卸了，就剩一支橹。村上那十二条小早，打另一条道走，绕到五岛北头那片礁后头去了。临走，云澈跟村上说了一句：不叫动，一条也别动。村上拍着胸脯应了，应完了嘟囔，说老夫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。
半藏没跟去，小六跟去了，临走半藏塞给他半块那霸黑糖，叫他耳朵贴船板的时候含着，含着不犯困。
船走了一宿又一天。头一夜风顶着，摇橹的后生换了三班，换下来的倒头就睡，睡得横七竖八，有一个睡着睡着把脚丫子伸到了天子的铺盖上，叫掌舵的拿烟袋杆子敲了一下，缩回去了，没醒。小满坐在船尾，守着那条拖在后头的舢板，隔一会儿拽一下缆绳，看舢板还在不在，拽了一宿。
五月初一，晌午到的五岛北。
倒潮口还是去年那个样子，两道礁一拐，当中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，潮在涨，水道里的水往东灌，灌得哗哗响。小六趴在船板上，耳朵贴着木头，贴了半天，抬起头来说，大潮落还得一个半时辰。
福船是大潮将落的时候来的，比小六说的早了小半炷香。
打西边来，一根主桅，帆是褐色的，船头尖，船尾翘得老高，船尾挂着一盏灯，大白天也点着，灯罩是红的。船在倒潮口外头停了，下了锚，船帮上那道铁箍子叫太阳一照，亮了一下。
船头上站着一个人，瘦高，肩膀上蹲着一只黑鸟。隔着几百步，看不清脸。
小满下了舢板。他把那只箱子搁在脚底下，拿脚夹着，摇起橹来。橹是平户的橹，他摇得顺手，一推，两拽，舢板一颠一颠地往西去了。
云澈站在小早上，看着那条舢板一点一点变小，小到跟一片树叶似的，贴到了福船的船帮底下。
船帮上放下来一根绳子。小满拽着绳子往上爬，爬到一半，箱子叫人拿钩子勾上去了。他爬上去了，人就看不见了。
小早上没人说话，连橹都停了，船就那么在水上漂着，叫潮一下一下地往东推，掌舵的隔一会儿得扳一下舵把子才稳得住。村上那个掌舵的后生，手攥着舵把子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小六趴在船板上，耳朵还贴着木头，眼睛却瞪着西边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，船帮上又有了动静。
先是小满，顺着绳子出溜下来，落到舢板上，落得太猛，舢板一歪，差点翻了。接着是一个人叫绳子吊着往下放，放得挺快，到半截绳子一松，那人直接掉了下来，砸在舢板上。
小满蹲下去，扶那个人。那人推了他一把，自个儿坐起来了。
只有一只手，空着的那半边袖子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福船的锚起了。大潮正在落，倒潮口那股回流掉了头，往西倒，福船借着那股水，帆一扯，船头一转，一溜就出去了，船尾那盏红灯晃了两晃，越来越远。
“陛下——”掌舵的后生嗓子发紧。
“别动。”云澈说，“村上那边也别动。”
北边礁石后头，一条小早的船头探出来半截，探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
舢板回来得慢。小满摇着橹，顶着回流往东，摇一下，退半下，摇得满头是汗。半天才摇到小早跟前。云澈伸手去拽船帮，把舢板拽过来，一低头，看见了零。
零坐在舢板当间，光着两只脚，左脚拿破布缠着，布是黑的，血干了。脖子上一道勒痕，手腕子上一圈红印子，是铁链子磨的。她瘦了一大圈，身上那件衣裳还是火起那夜穿的，叫海水泡了又晒，晒了又泡，硬得跟一层壳似的，一股砂袋子的土腥味儿。颧骨支棱着，眼窝子陷进去了，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，冷，硬，往人身上一扫，跟刀刃刮过去似的。
她没叫人扶，拿那一只手扒住小早的船帮，翻了上来，翻得不利索，膝盖磕在船板上，咚的一声，她也没吭气。
云澈打怀里摸出那把短刀，递过去。
零瞅着那把刀，瞅了一会儿，伸手接了，攥住了。刀柄上的布条叫海水泡白了，她拿拇指在上头蹭了蹭。
云澈又摸出那截袖管。打着死扣，扣里夹着鸬鹚毛，二十来天了，他一直揣着，一直没解开。
零把刀咬在嘴里，拿那一只手接过袖管，凑到嘴边上，拿牙咬住那个扣，一扯，一扯，扯了三四下，扣松了，鸬鹚毛掉出来，叫风一刮，刮到海里去了。她把袖管抖开，往空着的那半边肩膀上一搭，搭上了，吐出嘴里的刀。
“船上的人，说福州话。”她说，嗓子哑得厉害，“我听得懂一半。”
“说啥了？”
“骆沉跟他手底下的人说，账是给督造使的。”零说，“法子，是给他自个儿的。他说督造使只想开一指，开到砂往大乾走就够了。他不够。他要开大的。开到底。”
小早上没人吭声，小六的嘴张着，半天合不上。
零靠着船帮坐下了，坐下了就不动了，眼睛还睁着，冲着西边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又开了口，这回是冲着天子说的。
“箱子，你还是给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
零没再说话，闭上了眼。那截空袖管搭在她肩膀上，风一吹，袖口一飘一飘的。
小满蹲在舢板上，还没上来，两只手搭在橹上，手心磨破了，他拿嘴吹。云澈问他，骆沉开箱子的时候说啥了。
“没开。”小满说，“他没开，交给边上一个穿细布袍子的，那人开了，翻了几页，翻到最上头那张纸，看了，脸就变了，啥也没说，抱着箱子进舱了。”
小六在边上小声问，陛下塞的那张纸上写的啥，咋把人脸都看变了。
云澈没答，伸手把小满拽上了船。拽上来了，小满腿一软坐在船板上，打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是他那天的砂，一两掰剩下的那几钱，他一直揣着没吃。小六还瞅着天子，瞅得眼巴巴的。
“写的是，”云澈说，“副本一份，奉督造使。原本几份，在哪儿，督造使自个儿猜。”
小六琢磨了半天，没琢磨明白，扭头去问零，零闭着眼，没理他。小满倒像是听懂了一点，抬头看了天子一眼，又低下头去吹手心。
“骆沉呢？”云澈又问。
“骆爷问俺，打铁那个人咋没来。”小满说，“俺说他手烧坏了，打不了铁了。骆爷就笑了，笑了半天，叫鸟啄了俺一下。”
他把后脖子扭过来，后脖子上一个新红点，还渗着血珠子。
“他叫俺带话。他说，法子他不急，他早晚自个儿来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