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二念了四十三块，一块一块，念到后来嗓子都干了。
天黑透了，看不清字，阿七打柴捆里抽出一根松明子，点着了，举在边上给他照。孟二蹲在一块牌子跟前，念一块，挪一步，再念一块。木牌子上的字是拿墨写的，写得潦草，有的叫雨冲花了，他得凑到跟前，拿左手的指头顺着笔画摸。念的都是县名跟人名，侯官某某，闽县某某，有几块就写了个姓，连名都没有。
水伯跪在边上，念一块，他就扭头去看下一块，念一块，看下一块。
念到末了一块，没有阿笃。
水伯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坐下了，坐在两座坟当中，拿袖子抹脸，抹了一把又一把。抹完了，打腰上摸出那杆竹根烟袋，摁烟丝，这回摁进去了。
“咋死的？”云澈问阿七。
阿七蹲在边上，说是砸的。闸后头垒石头，石头打山上往下放，拿绳子吊，绳子是麻的，叫雨一泡就糟。六月里断过一回，七月里又断过一回，下头的人躲不开。还有累死的，夜里睡下去，早上就不起来了。督造司的书办说了，民夫是县里征的，死了归县里管，坊里不出钱，就在这儿埋，埋完了插块牌子，县里来人认。
“来认过没有？”
阿七没吭声，摇了摇头，打地上捡起一根草棍子，在手里撅成了好几截。
孟大在边上站着，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攥得白布上渗出血来。
阿七下山以前，又说了几件事。
裴钧住在闸墙顶上那排闸房里，正当间那一间，打二月底来了就没下过闸，吃的喝的都是叫人送上去的。十来天前，坊里又来了个人，瘦高个，脸黑，肩膀上蹲着一只鸟，住在坊东头那排空房里，天天在炉子跟前转，转完了还去闸底下转。还有一个，是开春跟着裴钧一块儿来的，一个东洋女人，穿一身旧褂子，颜色跟泥似的，不大说话，住在闸脚那座闸神庙里，天天翻书。裴钧隔几天叫人请她上闸一回，问她水的事。
“她跟人说话，”阿七比划了一下，“老是把右边耳朵冲着人。”
云澈坐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那一宿他没咋睡。岭上风大，兵们挤在石头背风那面，挤得跟一窝小猪似的，打呼噜的、说梦话的、磨牙的，啥声儿都有。半藏没睡，叫小六扶着，坐在岭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，脸冲着闸那边，坐了大半宿。
云澈过去，在她边上坐下了。
“听见啥了？”
“墙后头的水在动。”半藏说，“不是风吹的那种动，是打下头往上拱，拱一下，歇一会儿，再拱一下。跟人喘气似的。”
她停了停，又说：“喘得比在长门听的那会儿急。”
小六趴在她腿边上，早睡着了，嘴里还含着一块啥，腮帮子鼓着，八成又是黑糖。半藏摸着他的脑袋，摸了两下，没再说话。
水伯也没睡，一个人蹲在坟地那边，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，灭了，他再点上，点了一宿。
第二天夜里，八月十一，孟大带着他进了坊。
去的人少，就五个：孟大在前头，云澈，小六，后头跟着俩长门的老兵。走的是三号炉的水。
坊里的炉子都靠着水，水是打闸底下的水门引出来的，一道一道分开，一座炉子一道，绕着炉膛走一圈，再淌出去，淌进河里。为的是镇炉膛，炉膛烧得太狠，垫炉的石头要裂。三号炉那道水打坊外头的一片芦苇荡里淌出来，水沟有半人深，上头搭着石板，钻进去，猫着腰，就能一路走到炉子跟前。
水是温的。越往里走越温，走到后来，跟洗澡水似的，热气往脸上扑，扑得人喘不上气。沟底是石头，滑，长着一层青苔，小六一脚没踩住，坐到水里了，水灌了一脖子，他咬着牙没出声，爬起来接着走。头顶上的石板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红光，是炉火。还有人声，是看炉子的匠户在说话，说的福州话，说着说着笑了一声。
孟大走到一个地方，站住了，回头比了比，叫大伙儿别动。
头顶上那块石板缝里，有人在说话，说的官话，嗓子尖，是督造司书办那种腔调，在骂人，骂看炉子的偷懒，骂完了，脚步声一路走远了。
孟大等脚步声没了，才接着往前走。
半道上，沟边有一截石板塌了，露出个豁口，豁口上头是匠户睡觉的大通铺。一溜光膀子的汉子横七竖八地躺着，屋里热，有人把脚丫子伸到窗户外头凉着。孟大打豁口底下猫腰过去，铺上一个老匠人翻了个身，正好脸冲着豁口，眼睛睁着。
俩人对瞅了一眼，老匠人没出声，瞅了一会儿，又把身子翻回去了，翻得挺慢，翻过去以后，伸手把搭在窗沿上那只脚丫子缩了回去，缩到被窝里，不动了。
孟大在沟里站了半天，才接着往前挪，挪了好几步，回过头去，冲着那个豁口点了点头。
那道水的声儿，跟别处是不一样，咕嘟咕嘟的，跟锅里熬粥似的。云澈在沟里蹲下来，把手伸到水里，水里头有一股劲儿往上冒，冒得手心发痒。
打三号炉那头钻出来，翻过一道矮墙，就是闸底下了。
闸墙就在头顶上，黑乎乎的一大片，把半边天都遮没了。站在墙根往上看，看不见顶，就看见墙缝里往外渗水，渗得一道一道的，在墙面上淌，淌到地上，汇成一条小沟。墙根有一股凉气，跟打冰窖里冒出来似的，三号炉那边热得冒汗，这边冷得起鸡皮疙瘩。
闸神庙就挨着墙根，小小的一座，屋顶上的瓦掉了一半，门口挂着一盏灯笼，灯笼纸是新糊的，白的。
门开着一条缝，打缝里漏出来一溜灯光，照在门口的台阶上，台阶上落着几片叫风刮下来的竹叶子。
云澈叫孟大他们在外头等着，自个儿过去了。走到门口，还没伸手推门，里头先有人说话了，说的是瀛洲话，声音不高。
“陛下的咳嗽，隔着门就听见了。”
云澈推门进去了，门轴子吱扭响了一声，响得挺长。
庙里头就一间屋，正当间供着一尊闸神，泥塑的，脸叫烟熏得黢黑，看不出是男是女。神像前头的供桌上，摊着一桌子的书，有线装的，有卷着的，压着一块石头。半夏坐在供桌边上，穿的还是那件浅褐色的旧小袖，袖口磨得起了毛。她比在京都的时候瘦了，脸上晒黑了，头发拿一根布条扎着，扎得挺随便。
她没起身，把脑袋偏过来，右耳朵冲着门这边。
“零来过两回。”她说，“我没见她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陛下来了，我就见。”半夏说，“为啥，我自个儿也说不上来。”
她把供桌上那卷书往前推了推，推到灯跟前。是卷七，《西闸潮记》第七卷，纸黄得发脆，边角叫虫子蛀了好些小眼。
“三百年前，这道闸是闽人修的。”她说，“修它，是为了堵正北那道水。那道水打地底下顶出来，没堵以前，年年淹，下游三个县，淹得跟海一样。修了闸，堵住了，可堵不严，墙上留了一指宽的缝，砂打缝里渗出去，顺着水往东漂，漂到了瀛洲。”
她拿手指头点着书上的一行字，字是竖着的，墨淡了。
“那年神宫派人来过。来的是一个祢宜，他在这儿住了三年，看着闸修起来，记下了每年哪天潮大，哪天砂多，回去了，记成了这本书。往后神宫就照着这本书定祭日，砂来了，就祭，三百年，一年没断过。”
“神宫守的是这个？”
“守的是日子。”半夏说，“守的是别人家的一道缝。那祢宜在书的末了写了一句，说闽人修闸的时候，跟他说过，这道闸往后要是开了，正北的水下来，下游的人就没了。他就在神前头立了个誓，神宫往后年年记着这闸的水，闸啥时候要开，神宫得先知道。”
她停了停，把书合上了。
“三百年，神宫记了三百年的日子，记到后来，谁也不记得为啥记了。”
庙外头起了风，灯笼叫风刮得晃起来，灯影子在墙上一歪一歪的。云澈站在供桌边上，瞅着那卷书，一时没接话。
半夏把另一摞纸推过来，是她这半年记的，一张一张，记的都是日子，哪天水涨，哪天水落，哪天墙缝里渗的水多，旁边拿小字注着神宫旧记里的日子，一对一对的。
“日子我有。”她说，“斤两我没有。砂啥时候到瀛洲，到了多少，神宫不记这个。”
“伊贺记。”云澈说，“半藏记了两年。”
半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在哪儿？”
“岭上。”
半夏低下头，拿手指头摸着那摞纸的边儿，摸得纸边沙沙地响。摸了好一阵，她才开口，说她走不开，裴钧隔几天就叫人来庙里看一回，看她在不在。
“那就叫她下来。”云澈说，“走三号炉的水。”
“她瞧不见。”
“她听得见。”云澈说，“那道水是咕嘟咕嘟响的，她跟着响声走，比咱们走得还稳当。”
半夏抬起头来，偏着那只右耳朵冲着他，像是要把这句话再听一遍。听完了，她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伸手把灯芯往下拨了拨，屋里暗了些。
“明儿夜里，”她说，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庙外头忽然有了动静。
是一声鸟叫，哑的，跟老鸹似的，又不是老鸹。接着屋顶上扑棱了一下，瓦片子哗啦响，掉下来一块，砸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摔碎了。
半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拿手往神像后头一指，指得飞快。
云澈闪到神像后头去了。神像后头窄，就一道缝，他侧着身子挤进去，后背贴着墙，墙是湿的，凉气透过衣裳往骨头里钻。他憋住咳嗽，憋得胸口发疼。
门叫人推开了，脚步声不重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供桌跟前停住了。
“半夏姑娘还没睡。”那人说话慢，带着一股子南边的腔调，“督造使叫我问问，十八那天的潮，准不准。”
“准。”半夏说。
“准就好。”那人在供桌跟前站着，不走，过了一会儿，吸了吸鼻子，“庙里有股海腥味儿。”
“阿七今儿送了鱼干来。”半夏说，“黄岐的鱼干，你要，拿两条去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，笑得挺轻。屋顶上那只鸟又扑棱了一下。
“不要了。”他说，“我闻着这味儿就够了。”
脚步声又往门口去了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了，停了好一阵。云澈在神像后头听着，听见自个儿的心在腔子里撞，撞得跟打鼓似的。
“十八那天，”那人说，“郡主要来观礼。督造使说，叫半夏姑娘也上闸，站在郡主边上，给她讲讲这水。”
门关上了，脚步声一路远了，屋顶上扑棱一声，那只鸟也跟着飞走了。
半夏坐在供桌边上，半天没动，手上压着卷七，压得死死的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冲着神像后头。
“郡主十五就到。”她说，“打福州来，走官道，带着裴家的聘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