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那天，闸墙顶上搭起了台子。
打岭上看得清清楚楚。一大早，几十个木匠扛着木料上了闸，在正当间那排闸房前头叮叮当当地敲，敲到晌午，台子的架子就立起来了，四四方方，四角插着杆子。后晌又上去一拨人，往杆子上挂东西，红的，一挂一挂，风一吹，飘得老高，隔着几里地都晃眼。
小六趴在松树跟前瞅了半天，问那是啥。
孟二说是红绸子，福州人办喜事挂的。
小六哦了一声，又瞅了一会儿，说办喜事咋办到闸上去了。没人答他。
云澈坐在石头上，拿炭条在一块木板上画道道。画一道是一天，初七登岸，画到今儿，画了六道。村上在五虎礁，泊到十七。闸是十八开。
他把炭条撂下，叫了一个长门的老兵过来。那老兵四十来岁，腿脚好，打小在山里砍柴，头一天下雨的时候，就他一个人没摔过跤。
“回黄岐。”云澈说，“跟老营头说，叫他去五虎礁找村上，就说朕十八才下得了山，请村上多泊两日。”
老兵应了，又问，村上头领要是不肯呢。
云澈想了想。
“他不肯，就叫他照撤。”他说，“别为朕在那儿干耗着，定海就在外头。”
老兵揣上两块饭团子，当天后晌就走了，打樵道往下，走得飞快，一会儿就叫林子吞没了。孟二站在岭上目送他，看他没影了，回头小声说了一句，说村上头领那脾气，八成是不肯。
水伯那天一早就蹲到岭西头去了，那边能瞅见闸后头的工地。垒石头的民夫一溜一溜在墙后头的坡上爬，背着石头，远远看着跟一串蚂蚁似的，分不出谁是谁。水伯就那么蹲着瞅，瞅一会儿，拿手搭个凉棚，再望，打早上望到日头偏西，烟袋锅子早灭了，叼在嘴里也忘了点。孟二给他送饭团子过去，他接过去，搁在膝盖上，没吃，过了半天，指着坡上一个地方，跟孟二说那个斗笠，那个缠了麻绳的，你瞅瞅是不是。孟二看了半天，说看不清，水伯就不吭声了，又接着望。
半藏坐在松树下头，一整天没咋说话，就是叫小六拿着那本砂账，一页一页地念，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小六念到后来舌头都打结了，问师傅这账你不是都背下来了吗，咋还念。
“背下来是背下来了。”半藏说，“就怕下去了，一着急，背串了行。”
天黑透了才下的岭。
这一回是六个人。孟大在前头，半藏跟在他后头，小六扶着半藏，云澈跟着，后头还是那俩老兵。进了三号炉那道沟，半藏就不叫小六扶了，她把小六的手推开，自个儿一只手扶着沟壁，侧着脑袋，往前走。
走得是比别人稳。水在脚边咕嘟咕嘟地响，她顺着那声儿走，哪儿该猫腰，哪儿该迈大步，都不用人说。走到那个塌了石板的豁口底下，孟大停下来，回头想拽她，她已经自个儿猫下腰过去了，过去了，还回过头来，冲着豁口上头那片鼾声，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。
“里头有个人醒着。”她小声说。
孟大没吭声，冲着豁口又点了一下头，跟头一回一样。
再往里走了没多远，脚底下的水忽然烫起来了。
先是温，后是热，热得脚底板发疼，沟里腾起一股白汽，扑在脸上，扑得人睁不开眼。头顶上石板缝里漏下来的红光一下子亮了好几倍，炉子那边有人吆喝，风箱拉得呼呼响，是有人在往三号炉里添炭，添得又急又猛。
孟大一把把半藏往后推，推到一块高出水面的石头上站着，回头压着嗓子说，是督造司在试炉，十八要开闸，坊里这几天挨着个儿试，三十座炉子都得点一遍。
小六的鞋底子已经烫软了，他踮着脚，在水里一蹦一蹦的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俩老兵把裤腿挽到大腿根，脸憋得通红，硬撑着。半藏站在石头上，脸冲着炉子那边，说这水再烧一刻，人就得煮熟了。
孟大没再说话，转身往回走，走到那个豁口跟前，两只手一撑，翻上去了。
上头的通铺里一阵乱。有人骂了一句，有人问是谁，接着就没声了。过了一小会儿，炉子那边的风箱停了，一个老嗓子在那儿喊，喊的是福州话，喊得挺急，后来又换了官话，说三号炉的炉膛裂了一道缝，再烧就塌，得压火。督造司那个尖嗓子的书办骂骂咧咧的，骂了好几句，到底叫人压了火。
沟里的水一点一点凉下来了。孟大打豁口上翻下来，落到水里，溅了云澈一身。他啥也没说，抹了一把脸，接着在前头走。走出去老远，他才回头说了一句，是那个老匠人，姓郑，跟他打了十几年的铁，炉膛压根没裂。
闸神庙里的灯还亮着。
半夏站在门口等，听见脚步声，往前迎了两步，又站住了。半藏走到门口，也站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，一个侧着右边耳朵，一个侧着左边耳朵，谁也没先开口。小六在后头扶着门框，张着嘴，瞅瞅这个，又瞅瞅那个。
末了是半夏先说的话。
“伊贺的？”
“伊贺的。”半藏说，“你是斋王。”
“不是了。”
半藏点了一下头，抬脚进了屋，摸着供桌的边儿，摸到一张条凳，坐下了。半夏在她对面坐下，把那摞记日子的纸摊开在灯下。
账是这么对的：半夏念一个日子，半藏就报一个斤两。
“今年三月初九，大潮。”
“今年四月二十一，长门进砂四百一十斤，往前那十天，一天不到五十。”
“今年六月十七，墙缝渗水，渗得多。”
“今年七月二十九，进砂三百来斤，砂粒子粗，带泥。”
一个念，一个报，念的人拿手指头点着纸，报的人拿手指头敲着条凳。半夏念得慢，一字一句，半藏报得快，报完了一个，就等下一个。云澈蹲在供桌边上，拿炭条往一张大纸上记，左边记日子，右边记斤两，中间拿一道线连着。
记到半截，半藏忽然停下了，敲着条凳的手指头悬在半空，悬了一会儿，开口问半夏，神宫记这些日子，记了三百年，是拿来干啥使的。
半夏说是拿来定祭日的，砂来了，就祭，祭的是海。
半藏说伊贺记斤两，是拿来卖的，砂来了，就捞，捞上来过秤，一斤换几升米，换不着米的年头，就换几条人命，伊贺的先人为了抢一处砂滩，打死过人。
半夏没接话，手指头还按在纸上，按着那一行日子。
“三百年，”半藏说，“你们在那头点香，我们在这头过秤，谁也不知道谁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半夏说。
半藏嗯了一声，手指头落下去，接着敲。
记到后来，那道线连出了规矩。
大乾这边水涨，四十来天以后，长门那边就进砂。水涨得多，砂进得多。墙缝渗水渗得多的那几回，砂进来的时候都粗，都带泥，是打墙缝里头冲出来的。还有几回，这边水没涨，墙缝也没渗，长门那边照样进了砂，进的还不少，砂粒子是圆的，细的。
半藏敲着条凳，敲到这几回，停住了。
“这几回，”她说，“砂不是打墙缝里出来的。”
半夏翻着她那摞纸，翻了半天，抬起头来，说这几回的日子，坊里那几天三号炉都歇着。
孟大在门口听着，一下子转过身来了。
“三号炉歇着，那道水就没人引。”他说，“没人引，它就自个儿往东淌，淌到河里去。”
“它打哪儿来的？”云澈问。
孟大张了张嘴，答不上来，拿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搓了搓脸。
云澈把怀里那八张拓本掏出来，摊在供桌上，又叫孟大把那条皮围裙解下来，铺在拓本边上，再把刚记的那张大纸压在最上头。灯芯拨亮了，几个人围着供桌，脑袋都快碰到一块儿了。
八张拓本拼出来的是闸后头的水，弯弯曲曲，一道一道往闸墙这边汇。皮围裙上烫的是闸前头坊里的水门，一道一道往炉子里分。两样东西当中，隔着一道闸墙。
三号炉的水，在皮围裙上，是打闸墙底下一个小口子出来的。孟大拿指头点着那个口子，说坊里人管它叫老泉眼，打有坊那天起它就在，一年到头不干，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。
云澈在拓本上找。拓本上那道打西往东伸的线，伸到东北角上，断了，断的地方，正对着老泉眼。
屋里谁也没说话。
半藏伸出手来，摸到那张拓本，顺着那道线摸，摸到断了的地方，指头停住了。
“正北那道水，”她说，“已经出来了。打老泉眼里出来的，一直在出，出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三号炉那道水咕嘟咕嘟的，就是它在往上顶。”
“那闸板全提了，会咋样？”
半藏没答，把脸转向半夏。
半夏低头看着拓本上断了的那一截，瞅了好一阵。
“闸板一提，墙后头的水往下走，压在正北那道水上头的分量就轻了。”她说，“它憋了三百年，上头一轻，就不是咕嘟咕嘟了。”
孟大在门口嘟囔了一句，说俺在西山就跟裴钧说过，打地底下顶出来的，天王老子也拦不住。
“正北那道水门，”云澈说，“在哪儿？”
孟大摇头。半夏也摇头。
半夏把那张拓本的东北角拿手按住，按了一会儿，说神宫旧记里提过一句，说当年闽人修闸，正北那道水，留了一道门，那道门啥时候开、开几分、往哪边泄，全刻在一块铜牌上，铜牌一分为九，分给了九个管闸的人家。
“第九枚。”云澈说。
“在裴钧腰带上。”半夏说，“他夜里睡觉都不解。”
庙外头起风了，灯笼又晃起来，墙上那几个人影子跟着晃。小六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，打到一半，叫半藏拿手指头敲了一下脑门，赶紧把嘴闭上了。
云澈盯着拓本上那截断了的线，盯了很久。
正北那道门，是堵还是放，放的话放几分，往哪边放，这一截不知道，前头拼出来的再全，也是白拼。堵死了，那道水憋着，憋到哪天把墙根拱裂了，整道闸都得塌。放错了，下游三个县，跟三百年前一样，淹成海。
“十八那天，”他说，“裴钧提闸板，正北那道水要是先动，在哪儿动，听得出来不？”
半藏偏着脑袋，冲着闸墙那边，听了一会儿。
“在这儿听不出来。”她说，“隔着一座庙，一道墙。得到闸墙根上去，趴在地上，耳朵贴着石头。水最大那会儿，它往哪边拱，我就听得出来往哪边拱。”
小六在门口嚷起来了，说师傅那儿不成，那儿水一下来，头一个冲的就是墙根。
半藏没理他。
“陛下，”她说，“十八那天，我得在墙根底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