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海的帅舱在船尾，船一歪，舱也跟着歪，桌子腿底下垫的木楔子早滑出去了，桌子斜着靠在舱壁上，桌上的东西倒是一样没掉，都拿铜镇纸压着。
云澈扶着舱门进去，脚底下打滑，踩着的是一地泡了水的纸。
舱里收拾得挺干净，干净得不像打过仗。床铺叠着，一只青布枕头，枕头边上搁着一只小瓷罐子，罐子里是腌橄榄，还剩小半罐，泡在褐色的汤里。舱壁上挂着一件青袍，半旧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跟他在闸房里见着的那一件一个样。人走了，袍子没带。云澈打那只小罐子里捏了一颗橄榄出来，搁进嘴里嚼了两口，又咸又涩，涩得舌头根子发麻，嚼到后来才回过一点甜味儿来。他把核吐在手心里瞅了瞅，跟裴钧信里夹来的那几颗没啥两样，就是没啃那么干净。
桌上压着一张图。
是第九闸的图，裴钧自个儿画的，笔道细，墨匀，画得跟工部的底样似的。闸墙、闸房、坡道、正北那间矮石屋，一样一样都标着。墙肚子里那间绞盘房，拿朱笔圈了一圈，圈里头点了两个点，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：未动。
云澈拿指头按着那两个点，按了好一阵。
八月十八那一宿，孟大钻进绞盘房拔引线，拔了两根，断了一根，三桶药炸了一桶。剩下那两桶，就码在绞盘边上，叫塌下来的石头埋了半截。闸板卡在三寸上，提不上去，落不下来，那是叫一桶药炸成的。两桶一块儿炸，炸的就不是绞盘了，是闸板。
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，墨色新，是上了船以后才添的：十八，望后，水满。
“督造使出福州以前就画了。”老军官在舱门口站着，没进来，“画完了交给那个养鸬鹚的瞧过，养鸬鹚的不识字，督造使拿手指头点给他看，点了好几回。后来开船，养鸬鹚的手底下有二十来个人没上船，拿了银子，往西山那边去了。”
“你咋不早说？”村上在后头问。
“没人问。”老军官说，“督造使的事，下官也不该问。”
半藏是叫人抬过来的。她听平马把图上那行字念了两遍，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，说十八那天闽江口潮最大，江水顶着潮往回憋，闸后头那片水憋得最满。这时候闸板一开，憋了三百年的水跟砂一块儿往下冲，冲一宿，冲干净了，往后那道缝里，一粒砂也渗不出来了。
“瀛洲那六成，”她说，“就没了。”
“他那边呢？”
“他那边也没了。”半藏说，“坊没了，闸没了，砂冲到海里，冲到哪儿算哪儿，谁也攥不住。”
舱里没人说话。村上蹲在舱门边上，拿手指头抠木头缝里的一块铁锈，抠下来了，搁在手心里搓。
今儿是初九，日头已经爬到桅杆半腰上了，打舱门那道缝里斜着照进来，照在那张图上，照得那个朱笔圈子红得扎眼。
平马拿炭条在舱壁上算。那条一推两拽的小船，子时走的，往西走不远，准有一条福船在等着，换了船，挂满帆，到闽江口少说五天，那是十四；闽江口到西山，走水路逆着江，再翻一道岭，又是三天，那是十七。
“咱们呢？”村上问。
炮船里挑最快的，今儿晌午就走，五天到五虎礁，也是十四。再往里，就得上岸。
上岸这两个字一出来，舱里的人都扭头去看云澈，连站在舱门口的老军官都抬了一下眼皮。
“朕不上岸。”
村上嚯地站起来了，脑袋磕在歪着的舱顶上，咚的一声，他捂着脑袋骂了一句，骂完了冲云澈瞪眼：“你不去，谁去？那是大乾的地，那是督造司的闸，你不去，叫谁去拦他？”
“朕上回去，是一个人，穿着短褐，跟着孟大翻岭。”云澈说，“这回朕去，身后头跟着三十来条炮船，船上挂着打下定海的旗。朕的脚踩上闽江的岸，杨阁老的折子就有了头一行。”
村上张着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那道闸，往后得叫大乾的人自个儿说不能开。”云澈说，“朕说了不算。”
孟大打舱门外头挤进来了。他两只手还拿孟二的袖子缠着，缠得乱七八糟的，攥不拢，就那么张着，跟两把耙子似的。
“闸板是俺管的。”他说，“俺去。”
“你那手……”
“俺手不中用，俺兄弟有左手。”孟大说，“打铁使不上，打人使得上。”
孟二在他身后，脸憋得通红，冲着云澈使劲点头，点得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。
零靠在舱门外头的船帮上，一直没进来，这会儿开口了，说她也去。
“骆沉在那儿。”她说。
云澈没马上答。他去看半藏，半藏躺在竹榻上，脸冲着舱门那边，零站的那边。她听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。
“你去。”半藏说，“回来给我讲。”
零没吭声，过了一会儿，嗯了一声。
定海是一段话就打发了的。片冈带十二条炮船留下，五岛的渔户叫来帮手，趁着潮落，把定海舱里的水往外戽，戽不完就先拆炮，炮拆下来一门一门往炮船上吊。老军官跟船上那几百号人，挪到小值贺岛上，搭棚子，管饭管水，岛上的渔户拿眼瞟着这帮大乾兵，瞟完了，还是给他们端了一锅鱼汤。那个讨水的年轻水兵也在里头，蹲在棚子口上，怀里还抱着伊助扔给他的那只水葫芦，葫芦早喝空了，他也不撒手。伊助打边上过，他站起来，把葫芦往前递，伊助摆摆手，说你留着吧，回头岛上没井，有你渴的时候。
晌午头上，长门的小早到了。
小早是清雪派的，初八夜里打关门出来，摇了一天一宿，摇船的两个后生胳膊都摇肿了。信是清雪亲笔，统共几行字，写在兑付库的票根背面。
初八傍黑，靖远进关门口子，十一条京都船横在口子里，它放了三炮，打沉一条，船上的人凫水上来了，少了一个。天黑以后它退回响滩。初九天不亮，镇波打北边过来，过响滩的时候，挂了一串灯，靖远瞧见了，跟着就拔锚，往西南去了。
关门口子还在。镇上的人，后晌就下山。
信的末了，另起一行，写的是：膏子罐子在你兜里，记着吃。
云澈把信看了两遍，头一遍看的是靖远，第二遍，看的是末了那一行。看完了把信折了，揣进里襟，跟那只罐子搁在一块儿。
“往西南。”村上说，“那是回闽江口的道。”
晌午过了，二十条最快的炮船起锚，往西去。孟大那条千石船太慢，不带了，孟家兄弟、伊助、零，还有村上家十几个水性最好的后生，全挪到村上那条快船上。临开船，片冈站在定海那歪着的甲板上冲这边招手，招了两下，一只耳朵上还缠着布，缠得跟戴了半拉帽子似的。
半藏没跟着走。她那条腿经不起五天的海，云澈叫小六、阿鹤陪着她留在片冈船上，等定海的事了了，一块儿回长门。零是最后一个下到快船上去的，下以前在竹榻边上站了一会儿，站得挺近，近得半藏头一偏就能碰着她那条空袖子，半藏没偏，她也没往前挪，就那么站着，站到村上在底下吆喝了第二回，她才扭身顺着绳梯下去了。
五天是熬过来的，头两天顺风，第三天风停了，船在海上晃了大半天，帆耷拉着，跟晾着的被单似的。村上急得在甲板上转圈，转得后生们都不敢打他跟前过。第四天后晌，南边天边上冒出来一片帆，离得老远，就是几个白点子，村上拿千里镜瞅了半天，说瞧那桅杆的架势，八成是靖远，它也往西走，走得比咱们靠南，打它那个走法，是奔闽江口去的。云澈叫各船把帆收了一半，别撵上去，也别叫它瞧见，就这么隔着天边吊着，吊到天黑，那几个白点子就瞅不见了。孟大一天到晚蹲在船头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张着，孟二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回布，换下来的布上带着血水跟黄水，扔进海里。
有一宿风停了，船上静得能听见水拍船帮。孟大蹲在船头，冷不丁开口了，说那道闸他打十六岁就在跟前转悠，头几年是给人抬石头，后来学着看闸板，正闸那块板子多厚、多宽、铁箍打了几道、哪道箍底下的木头早糟了，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孟二蹲在他边上，问他糟的是哪道。孟大说最底下那道，糟了七八年了，督造司压根不给换，说换一回板子得停三个月坊，停不起。
“两桶药搁在那儿，”孟大说，“炸的就是那道箍。”
孟二不吭声了，过了半天，说依奶活着那会儿老说，那道闸是吃人的，吃了一回还得吃。孟大拿那只缠着布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，拍得没轻没重的，说依奶那是吓唬你，叫你别往闸跟前凑，你倒记了一辈子。
零一路上话少。她在船尾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，拿那只手磨刀，磨一阵，拿拇指试试刃，试完了接着磨，磨得那刀口亮得能照见人。小满蹲在边上瞧着，瞧了两天，第三天壮着胆子问她，骆沉长啥样。零没抬头，说长得跟根晒干的竹竿似的，脸黑，下巴上一道疤。
“那好认。”小满说。
“好认。”零说，“难杀。”
第五天傍黑，五虎礁露出来了，五块黑石头蹲在海里，浪拍上去，白花花一片。
礁石背后泊着一条小渔船，船帮上搭着一顶斗笠，斗笠边上缠着麻绳。船上那个后生瞧见炮船，打船上站起来，瘸着一条腿，拿两只手拢着嘴冲这边喊，喊的是福州话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是阿笃。
他摇着小船靠上来，顺着绳梯往上爬，瘸腿使不上劲，叫伊助一把拽上来了。他喘了半天，打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拿油纸包着，包了好几层，最里头是一张纸，叠得四四方方的。
“半夏姐叫俺在这儿等。”阿笃说，“等了四天了。她说瀛洲的船，早晚得来五虎礁。”
纸是闸神庙里那种黄表纸，糙，字是拿炭条写的，写得急，笔画都连着。云澈就着船上的灯看，头几行写的是水，墙后的水，八月比七月涨了二尺，九月比八月又涨了一尺半，老泉眼夜里响得跟打鼓似的。又写，初七那天，督造司来了二十来个人，脸都是黄的，瘦，夜里不睡觉，钻进了墙肚子，钻进去就没出来。
最后一行，炭条使得劲大，纸都戳破了。
全闸一开，闽中下游三个县要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