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一早，侍女在闸墙顶上晒柿子。
柿子是闸脚底下那户看庙的老汉送上来的，一竹篮，红的黄的混着，有几个磕破了皮，招苍蝇。侍女拿刀削了皮，拿麻绳一个一个穿起来，挂在闸房南半截的屋檐下，挂了一溜，跟一串灯笼似的。她说北边那半截塌了，挂不了，南边这半截日头好，晒上半个月，就能吃了。
郡主坐在门槛上瞧她挂。
闸房塌了一半，剩下一半，郡主就住在这一半里头。那天炸了以后，督造使下山去了福州，坊里的炉子一座跟一座熄了，熄到后来，连三号炉都不冒烟了。布政司派了两个官来封库，封完了库就坐在坊里的账房喝茶，喝了一个月，也没往闸上来过一回。他们说闸归工部管，不归布政司，工部的人还在路上。坊里那片烟囱没一根冒烟的，晒炭场上的炭堆叫雨淋塌了半边，黑水顺着沟往河里淌，河上原先那一大片大船也走了一多半，剩下几条泊着的，帆都卸了，桅杆光秃秃的，跟一片叫火燎过的竹林子似的。
闸上的兵，原先四百来号，这会儿剩了不到一百。饷两个月没发了，跑了的跑了，没跑的蹲在墙脚根掷骰子，赌的是番薯干。
半夏是晌午上来的，打闸神庙那边爬坡道，爬得慢，手里攥着那张对账的大纸，纸卷成一卷，拿布条捆着。她上了墙顶，没进屋，就在门槛边上蹲下了，把那卷纸解开，摊在地上，拿四块碎瓦压着四个角。
“墙肚子里那些人，”她说，“不是修绞盘的。”
郡主瞧着她，没接话，等她往下说。
那二十来个人是初七来的。打坡道上来，揣着督造司的腰牌，说是福州派来收拾绞盘房的，闸兵瞅了一眼腰牌，没拦。进去了，就没出来过。郡主打门口过的时候往石阶底下瞅过一回，黑咕隆咚的，就听见里头有人拿锹铲碎石头，铲得叮叮当当的，她当是在清那天塌下来的东西。
“夜里他们出来打水。”半夏说，“我在庙里听得见，打的是墙脚那口老泉眼的水。打水的人走道没声，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，长门那个瞎眼姑娘说过，吃砂吃久了的人，喘气就这个声儿。”
她拿指头点着那张纸。纸上左边一溜日子，右边一溜斤两，斤两是半藏那边的，日子是她这边的，打八月十八以后，日子这边又添了一溜，是墙后的水，一天一个记号，记号一个比一个高。
“正闸卡在三寸上。”半夏说，“墙后头的水，比八月多出来三尺半，还在涨。十八是望后，闽江口潮顶着江水往回憋，那天墙后头最满。那两桶药要是在那天炸开闸板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，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卷七上头抄下来的一张图，画的是闸底下那条河，河往东流，流出山口，两边点了三团墨点。
“侯官、闽县、长乐。”半夏说，“三百年前那回，就是这三处。”
郡主盯着那三团墨点瞧了好半天，瞧得侍女在边上连柿子都忘了挂，一只手拎着一串，就那么愣着。
她站起来，往石阶口那边去了。石阶口拿几块塌下来的条石半掩着，底下黑，一股子潮气往上冒，潮气里还夹着一股味儿，是火药的味儿，又不全是，混着汗馊跟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。郡主站在石阶口上，冲底下喊了一嗓子，叫里头管事的上来。
喊了两回，底下才有动静。上来一个人，瘦得两腮都塌了，脸是蜡黄的，眼珠子倒是亮，亮得扎人。他没全上来，站在第三级石阶上，仰着脸，手里攥着一截点着的火绳，火绳头上一点红光，一明一灭的。
“郡主。”他说，嗓子是哑的，“骆爷吩咐了，等督造使来。督造使不来，谁也别下来。”
他身后黑地里，还有好几双眼睛，一样亮。
郡主没往下走，她站在石阶口上，跟那人对着瞅，瞅了一阵，扭身走了，走得不快，走到闸房门口才停下来，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天后晌，她去了兵营。
兵营在闸脚底下，几排竹棚子，棚子里一股子霉味儿。那个年轻的军官也在，蹲在棚子口上掷骰子，瞧见郡主进来，骰子攥在手里，站起来了，站得挺直，脸上那道烟熏的黑印子早洗没了。
“那天我问你叫啥。”郡主说，“你没说。”
那军官脸一红，说小的姓方，叫方启，靖远营调过来守闸的。
“家是哪儿的？”
“闽县的。”方启说，“江边上，南台再往东，有个渡口，渡口边上有棵老榕树，俺娘在树底下摆个摊子，卖鱼丸，一碗两文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停住了，嘴还张着。郡主没说话，就那么瞧着他，瞧到他自个儿把那半截话咽回去了，攥着骰子的那只手，一点一点地攥紧了。
“墙肚子里那两桶药，十八那天要炸。”郡主说，“我拦不住他们。我手底下就一个侍女。”
方启低着头，站了半天，问郡主要他咋办。他说他是督造司的兵，督造使解任了，可兵部没来文书，令还是督造使的令，饷也是督造司欠的，他要是带人下去动那些人，回头上头问起来，他担不起。
“你担不起，我担。”郡主说，“我是大乾的郡主。圣上要问，你就说是我叫你干的。”
方启没马上答。棚子里那几个兵都不掷骰子了，一个个抻着脖子听。有一个年纪大点的，是长乐人，他头一个站起来，把手里的番薯干往地上一扔，说方头儿，我娘还在长乐，你不去，我去。
方启到底去了。他带了三十来个人上墙，没往石阶底下冲。郡主不叫冲，冲下去，那截火绳往药桶里一杵，墙顶上的人一个也剩不下。
她叫人把石阶口拿条石堵死了，就留一道缝，缝里头递不进去东西，也爬不出来人。
“他们夜里出来打水，”郡主说，“往后不叫他们打了。他们身上的砂，带了多少，能吃几天，我不知道。长门那位御门知道。他在长门开过粥棚，砂瘾的人断了砂，头一天心慌，第二天手抖，第三天就拿不稳火绳了。”
半夏蹲在边上，听了这话，扭头瞅了她一眼，没吭声。
这么一堵，就堵了两天两宿。头一宿底下的人拿锹往上捅，捅那几块条石，捅得咚咚的，方启的人拿身子顶着，顶到后半夜，底下没动静了。第二宿，下头有人哭，哭得一抽一抽的，哭一阵，又骂，骂的是骆爷，骂完了又喊骆爷。侍女缩在闸房里，两只手捂着耳朵，捂了一宿。
快天亮的时候，条石缝里伸出来一只手，瘦得跟鸡爪子似的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手后头有个声儿，嫩，是个半大孩子，说的是瀛洲那边的话，夹着几个福州字，说给口水，就一口。方启的兵拿刀背去磕那只手，郡主拦住了。她叫侍女拿了一只竹筒，灌满了泉眼的水，自个儿蹲下去，打缝里塞进去了。那只手攥着竹筒缩回去了，缩得飞快，底下传上来咕咚咕咚的喝水声，喝完了，竹筒又打缝里递出来，空的，搁在条石上，立得端端正正。
“水给，砂不给。”郡主跟方启说，“往后谁要水，都给。”
方启张了张嘴，没说啥，冲手底下的人点了点头。
郡主一宿没睡。她坐在门槛上，膝盖上搁着那张对账的大纸，看墙后头的水，看着那片水一点一点地往上涨，涨得月亮掉进去都不起褶子。
侍女熬不住，后半夜挨着她坐下了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点了几回，冷不丁醒过来，问郡主那位御门会不会来。
“他不来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他来了，这道闸就成了瀛洲打下来的。”郡主说，“往后谁说起来，都说是他抢的。”
侍女没听明白，揉着眼睛又问，那咱们咋办。郡主没答。她想起那天在坡道口，那个人穿着一身短褐，脑门上糊着血，手心里托着那块刮花的腰牌，就隔着一步站着，站得规规矩矩的，跟个来送东西的伙计似的。她没接。她到这会儿也说不上来那天为啥没接，接了，这会儿手里好歹有样东西攥着。
半夏在门槛另一头坐着，一直偏着右耳朵听墙后的水，这会儿冷不丁开口了，问她为啥不走。
郡主反过来问她，你又为啥不走。
半夏想了想，说神宫守了三百年，守到她这辈儿才知道守的是啥，这会儿走了，三百年就白守了。说完了，又补了一句，说这是她自个儿的事，跟郡主的不一样。
“我的是啥？”
半夏没答，偏着耳朵接着听水去了。
十七那天傍黑，闸脚底下来了人。
先来的是一溜火把，打下游那条路上来，晃晃悠悠的，跟一条火蛇似的往坡道这边游。火把后头是人，一百来号，瘦的居多，走道发飘，夹着几十个穿督造司号褂的亲兵。最前头有个瘦高个儿，脸黑，肩膀上蹲着一只黑鸟，鸟脖子上套着一个草圈。
再后头，是一顶小轿。
轿子停在坡道口上，里头的人自个儿掀帘子下来了。是裴钧，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袍，袍子底下鼓着，腰带上那块木牌拿死扣系着，他也不遮。他抬头往墙顶上瞅，瞅见了郡主，作了个揖，作得跟那天一样慢。
然后他一个人上了坡道。他胖，坡道陡，爬到一半就喘了，停下来歇了歇，接着爬。爬到墙顶上，他没往闸房去，也没往石阶口去，就站在坡道口上，离郡主七八步远。
“郡主。”他说，“下官回来了。”
“督造使解任了。”
“解任了。”裴钧说，“闸还认下官腰上这一块。”
他瞅了一眼石阶口那几块条石，又瞅了一眼方启跟那三十来个兵，方启叫他瞅得往后缩了缩，到底没退。裴钧也没为难他，转回来冲着郡主，说话的声调还是那么慢，那么低。
“郡主一个人守不住这道闸。”他说，“下官派人送郡主下山，回神京。圣上那边，下官自个儿去说。”
“我不下去。”郡主说。
裴钧瞧了她一会儿，没劝，叹了口气，叹得挺长。
“那下官就得罪了。”
他转身下坡道去了，下得比上来的时候快。下到坡道半截，他冲底下抬了一下手。
坡道底下那条火蛇动了。瘦高个儿肩膀上的鸬鹚扑棱了一下翅膀，他打腰里抽出一把推刨似的短刀，冲着坡道一指，那一百来号人嗷的一嗓子，举着火把，抬着一根大木头，往坡道上涌。
木头前头绑着铁，冲着的，是闸房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