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响得极闷。脚底下的条石跟着往上一颠。火光混着碎木头茬子,打闸房门口直喷出来,孟二拿左手死死薅着他哥的后腰带,哥俩一块儿往后坐倒,后背磕在墙顶青石板上。咚的一声。半空里稀里哗啦往下掉碎瓦、焦木头,还有一串头几天挂在南半截屋檐下晒的红柿子。麻绳断了。柿子砸在石板上摔成烂泥,混着黑灰往人靴子底下淌。
闸房那半截屋顶上,扎俩辫子的丫头顺着歪椽子往下出溜,一只手抓着半截麻绳,一头扎进檐口底下的破苇席堆里。她老半天没爬起来。她先伸手抹掉糊在嘴上的柿子皮,扯开嗓子往屋里喊郡主。
屋里头全是白烟。烟味儿呛人。门框子没了,两扇厚木门炸成几截,横七竖八拍在青石底座的长案上,上头的楠木桌面翻了个个儿,斜靠在北墙根。桌面后头先伸出一只手。手里攥着半根木簪子。接着个人影扶着石座站起来,袖口叫木头茬子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染红了半截白袖里子。
是长宁郡主。她没倒。半夏比她晚一步站起来,那会儿木桶滚到门槛底下,半夏右耳朵正冲着门缝,听见了药捻子烧到桶口那声急嗤,一把拽住郡主的胳膊往长案后头摁。俩人刚猫下腰,门就炸了。半夏先拿手按了按怀里那卷大纸。纸还在。囫囵个儿的,没叫火星子燎着。
“方启呢?”郡主扶着桌面咳了两声。
外头没人应。方启跟那三十来个闽县、长乐的兵,那会儿就杵在门外头那道石阶口上,底下就是墙肚子的绞盘房,火药桶贴着门槛炸开,靠得近的几个兵生生叫气浪掀出去好几步。方启一头撞在垛口上,耳朵里嗡嗡响,跟塞了棉花似的,半边脸是血,膝盖一软又跪回碎瓦片里。
孟大已经爬起来了,甩开步子往烟里冲,想在门口堵那个瘦高个儿。可烟里头压根没人往屋里钻。一道黑影打烟雾边上一闪,绕过门槛,奔的是门北头那道石阶口。压着的条石叫方才那一下震松了一块,歪在台阶沿上,露出个一尺宽的窟窿,骆沉一步蹿到跟前,打地上夺过松明火把,抬脚踹在那块条石上。条石滚下台阶。黑地里砸出一串闷响。
他肩膀上那只黑鸟跳上绞盘架子,歪着脑袋往下瞧,骆沉头都没回,拎着火把扎进了石阶口。
“他没进屋!”孟大嗓子都劈了,“他在里头!他是去点那两桶药!”
墙顶上那百十来号人这会儿全涌上来了。前头是督造司的亲兵,后头跟着那帮瘦得脱了相的砂瘾徒众,一个个眼珠子发绿,跟疯狗似的往石阶口挤,硬是堵出一道人墙。
“闪开!”
孟大红了眼。他胳膊抡圆了,绑在手上的大锤横着扫过去。头一个亲兵拿枪杆子去架,咔嚓一声,白蜡杆子折成两截,锤头砸在那兵胸口,倒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仨人。孟二在后头跟着,左手攥着小锤,虎口裂开的血顺着锤把往下滴,瞧见有往他哥肋下递刀子的,上去就是一锤。
伊助带着村上家那十来个后生打斜刺里杀进来,阿笃瘸着腿跑不快,索性跟俩黄岐后生在后头捡碎砖头砸。方启这会儿缓过气来了。他捂着耳朵蹦起来,揪住长乐老兵的领子,拿福州话吼:“守住坡道口!底下是咱自个儿的爹娘!谁退一步,老子先劈了他!”
二十来个兵醒过神来,捡起家什,返身堵住了南头的坡道口。坡道半截上,裴钧正叫俩书办架着往上爬。他那会儿在底下瞧见骆沉推出火药桶,脸当场就白了。他叫骆沉上来开闸。可没叫炸闸房。长宁郡主还在屋里头呢。大乾皇帝就这么一个郡主,真要炸死在西山闸上,莫说杨阁老保不住他,裴家九族也得跟着陪葬。他喘着粗气爬上墙顶,鞋都跑掉了一只,只穿着白布袜子踩在碎瓦片上,直往冒烟的屋里喊郡主。
孟大跟孟二已经把石阶口的人墙砸开了,孟大踹开个抱腿的徒众,猫腰顺着石阶往下蹿,孟二拎着小锤钻了进去,伊助抽出短刀横在石阶口挡住外头的人。
石阶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潮气,混着汗臭味儿和硫磺味儿。
初七钻进来的那二十来个砂瘾徒众,全瘫在台阶根的泥水里,郡主叫人堵了两天两宿,水给了一竹筒,砂是一粒没见着,这帮人断了三天的砂,早就蔫了,缩在墙角跟筛糠似的打摆子。昨晚讨水喝的娃子还抱着空竹筒,蜷在湿石头边翻来覆去念叨着水。
绞盘房往里走几步,就是正闸的水门槽。槽口上头悬着那块千斤重的正闸大板,铁链子在绞盘轴上缠着,断了三根,统共就剩最粗的主链还绷得笔直,叫一根拇指粗的生铁销子卡在齿轮缝里。闸板悬在三寸高的地方,墙后头的江水贴着石缝往外滋,声儿尖得扎耳朵。
那两桶没炸的火药,就搁在水门槽最底下,紧贴着闸板下沿那道生满红锈、木头早糟烂了的铁箍。
骆沉已经到了槽口边,手里的火把刚举起来,要去够桶口那截短药捻子,北头那个巴掌大的透气窗下头,一点寒光贴着石壁蹿了出来。
是零。她早就打透气窗钻进来了,一直贴在绞盘架子后头的黑影里没动。她就剩一条右胳膊,左边空袖管在肩头打了个死结,人轻得跟片叶子似的,刀口直奔骆沉的手腕子。
骆沉手腕猛地往回一缩。当的一声,长刀削在火把杆子上,带火的那半截掉进积水里,滋啦一声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全黑了。骆沉没退。他左手在腰里一抹,抽出那把推刨改的厚背短刀,贴着身子往前一撞,短刀反手往零的咽喉上抹。零单手握刀撤了半步,刀背竖起格在胸前,撞出一溜火星子,照见骆沉下巴上那道旧疤,也照见零那张没血色的脸。
骆沉力气大。掌根全是死茧。短刀刀背上开了卡口,顺着零的刀刃往下一滑,咔的一声卡住长刀,右肩头照着零的胸口狠命一顶。零只有一只手,撤刀不及,生生叫他顶得飞出去,后背撞在绞盘轮轴上。骨头嘎巴响了一声。嗓子眼里涌上一口腥甜。
可她撒手撒得快,身子飞出去那一霎,她攥住刀柄末端,刀尖顺着骆沉的腿肚子狠狠划了一道。
骆沉闷哼一声,单膝跪在槽沿上。裤管子叫血浸透了。孟大跟孟二这会儿刚冲下石阶,借着上头漏下来的微光,孟大一眼瞧见骆沉跪在槽口边,上半身已经探进水门槽里头。他左手扒着糟烂的铁箍,右手掏出火镰火石,贴着桶口那截断捻子,咔嚓就是一下。
火星子溅在油纸上。没点着。他又是一下。
“拽他出来!”孟大拔腿往槽口冲。
刚冲出两步,零打绞盘架子底下伸出独手,一把攥住孟大的小腿。
“槽口窄,他拿刀卡着,进不去。”零哑着嗓子说,“捻子就两指长,点着就炸。落闸。”
孟大刹住脚,抬头看绞盘。水门槽统共只容得下一个人猫腰,骆沉堵在里头,谁也伸不进手去拔捻子。要想压灭那两桶药,左不过一个法子,就是把悬在三寸高的千斤大板放下来,把药桶带人全压死在石槽下头。可主链卡在齿轮那根生铁销子上,早咬死在铁槽里了。
水门槽里,咔嚓又是一声。一点红星子落在药捻子头上,嗤的一股白烟冒起来,硫磺味儿窜满了屋子。
骆沉趴在槽里,偏过头冲外头咧嘴笑了笑:“孟大匠,三百年的闸,今儿咱们一块儿听个响。”
孟大一声不吭。他跨上绞盘底座,照着齿轮缝里那根生铁销子,一锤砸下去。当的一声,火星子炸开一团。可孟大两只手掌八月里烫烂了,指头攥不拢,全靠麻绳绑在锤把上,这一锤落下去偏了半寸,擦着销子边儿砸在齿轮上。销子纹丝没动。孟大手掌里的伤口全震裂了,血顺着麻绳往外滋。
槽里那截药捻子已经烧掉了一半。离桶口就剩一指宽了。
“哥!”
孟二蹿上来了。他右手是个废的,就剩左手攥着那把小铁锤。靠这把小锤去敲生铁销子,敲到天亮也不顶用。他索性不去敲,扑到齿轮跟前,拿左手把小锤的扁锤头死死搁在生铁销子顶头上,再用左肩顶住锤把,冲孟大喊:“砸俺这把锤!照着锤屁股砸!”
孟大愣了一瞬。那是他兄弟仅剩的一只左手,稍微偏一点,这只手就算完了。
“快砸啊!”孟二嗓子喊劈了,“依奶瞧着呢!砸!”
孟大把牙一咬,绑着麻绳的胳膊抡圆了,就跟在长门船坞铁砧子前头哥俩对打铁皮那会儿一模一样,一个掌小锤当铁楔,一个抡大锤砸锤背。
当的一声!头一锤砸在小锤后脑上。大力道顺着小锤贯进销子里。咔的一声,锈死的销子往里缩了半指。孟二左手虎口的旧口子炸开,血溅了绞盘一轮子,可五根指头跟铁钳子似的,死死抠着锤把没松。
“再来!”孟二喊。
第二锤下来,生铁销子弯了,齿轮缝里迸出裂纹,绷直的主链嘎吱作响,千斤大板晃了一下,往下落了半寸。槽底的水花溅了骆沉一脸。骆沉伸出右手去抓那截火捻子,想往油纸破口里塞。
“第三下!”孟大带着大锤往下砸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生铁销子断成两截,主铁链没了卡子,哗啦啦顺着滚轴飞快往下滑,铁环子直冒蓝火。
骆沉抬起头来,那块包着五道厚铁箍的千斤水门大板,顺着石槽直砸下来,他左腿不中用,两条胳膊还卡在两只药桶当间。
轰隆一声闷响。不是火药炸了。是千斤大板落到底,严严实实砸进了槽底的石坎里。
槽底的急水叫大板一拍,翻起半人高的水浪,把两只压扁的木桶连同那点火星子全拍进了浑水里,黑乎乎的火药浆子顺着石缝往外淌,一点烟也没冒出来。
绞盘房晃了三晃。四周忽然静下来。水打三寸缝里往外滋的尖声儿没了,正闸落死,只剩极闷极沉的水声隔着石头传过来。
铁箍下头露出半截湿透的黑布袖子,前头是一只摊开的手,掌根两块厚茧在浑水里泡着,一动不动了。零拄着长刀瞧了一会儿,把刀慢慢插回后头的鞘里。透气窗边扑棱棱响了一声。那只黑鸟钻出窗口,脖子上的草圈在石头棱上刮了一下,掉下几根黑羽毛飘在泥水里。
孟大坐在底座上大口喘气,孟二蹲在他脚边,低头拿牙去咬他哥手上的麻绳死结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哥,没炸。咱把门落下来了。”孟大闭着眼嗯了一声。
他们顺着石阶爬上来那会儿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十八的寅时到了,闸房炸烂的门框里,几个闽县兵正架着个人往外拖。
是裴钧。他方才闯进浓烟里找郡主,刚迈过长案,底下水门落底,地板猛地一跳。他踩在碎瓦片上摔在长案后头,叫方启带兵冲进去按在了砖堆里。
这会儿拖出来,裴钧那身半旧青袍撕开一道口子,冲跟出来的郡主苦笑:“郡主无恙。下官这颗脑袋,总算还在脖子上。”郡主按着流血的胳膊杵在门槛边,冷着脸没接话。
孟二爬上来,先拿手肘捅了捅怀里,腰牌还在,他刚想笑,身边的零已经越过他,径直走到裴钧跟前。
零没瞧裴钧的脸,眼光落在他肚子上。青袍下摆扯破了,露出里头的旧腰带,腰带前头那截系木牌的丝麻绳子断了,断口整整齐齐,是叫快家什割开的,两根空绳头耷拉在外头晃荡。
零拿刀鞘尖挑起那两根断绳头。裴钧低头瞧了一眼。苦笑僵住了。他夜里睡觉都不解下来的第九枚泉引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