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根断了的丝麻绳头在晨风里晃荡。墙顶上几个人一齐变了神色。裴钧低着头,盯着自个儿肚皮前头那截空腰带,盯了老半天,圆脸上的肉一点一点耷拉下来。那块六角木牌打他接任那天起就搁在腰上,死扣是自个儿亲手打的,绳里头还拧了一股细铜丝,除非是拿极薄极快的刃口,趁着绳子绷紧那会儿贴根抹过去。
“在屋里。”裴钧开口了。嗓音哑了一截。“下官打坡道上来那会儿,还拿手按过一回,那会儿还在。进屋以后,水门落底,震得下官摔了一跤,就摔在长案后头。”
他抬起眼皮,往闸房那扇炸烂的门框里头瞧。方启一挥手。四个闽县兵点起火把钻进闸房。屋里的白烟散了大半,炸碎的木片子、塌下来的半截房梁、摔成泥的红柿子,全混在砖灰里,四个兵拿刀鞘在里头拨拉,连长案下头每一块碎瓦片都翻过来了。
有个兵打长案北头扒拉出一块黑乎乎的圆木盘子。正是前月装木牌的那只楠木底盘。底盘叫房梁砸裂了一道缝,当间那个圆浅坑里除了半坑砖面子,啥也没有。
“郡主,”方启杵在门槛边,摇摇头,“屋里翻遍了,连耗子洞都掏过了,没有。”
零站在裴钧跟前。她压根没进屋去翻。她扭过头,眼光在墙顶上扫了一圈,墙顶上统共就这么些人,方启那帮兵那会儿全在外头。长宁郡主胳膊叫木头茬子划破了,坐在门槛外头的条石上。扎俩辫子的丫头跪在脚边,一边抹眼泪,一边撕袖口给郡主包伤口,末了还顺手从自个儿辫子梢上摘下半块黏糊糊的柿子皮。再往南两步就是半夏。还是那身宽大的深色衣裳。她怀里抱着那卷捆着布条的大纸,杵在墙沿边,偏着右耳朵往墙后头听。
零的目光在半夏宽大的袖口上停了一瞬。她还没迈步,脚下的闸墙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。不是火药。是水。
日头打东边山脊后头露出半张红脸。十八的卯时到了。打闽江口倒灌进来的望后大潮,顺着江道一气儿往回顶,顶住了西山流下去的溪水,两股水在山口撞在一块儿,全憋回了第九闸墙后头。
墙顶上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计,转过身趴到西边墙沿往下瞧。墙后头那片水正肉眼可见地往上鼓,水面黑沉沉的,跟一口烧化了的铁锅似的,顺着长满绿苔的条石刻度往上爬,爬过了八月十八的水痕,爬过了早年的白灰印子,硬是爬到离墙顶只剩半尺来高的地方。
整道石墙都在发颤。墙根那口老泉眼咕嘟咕嘟往外翻浑水,翻得跟开了锅似的。
那个长乐老兵手里的火把杆子都攥弯了。他死盯着正闸水门那地方。要是方才那两桶药炸了,要是那块千斤大板没落下来,这满谷的黑水早把闸板冲碎了,顺着山口往下冲,不出一个时辰,侯官、闽县、长乐三处平地就得变成一片海。
可那块大板落到底了。孟家哥俩拿两把锤子砸断销子放下来的老杉木大板,死死卡在石坎里,五道大铁箍吃住了水头,连一丝颤音都没发出来。北头矮石屋前头那道槽里,前月放下去的五块闸板也稳稳立着,漫过板子顶沿的水哗哗往山沟里淌,顺着山沟拐了个弯,消消停停分了流。
老泉眼翻了半晌,那股猛劲儿慢慢缓了下来。浑水转清。水面停在半尺线下头,不动了。
潮顶过去了。不知道哪个闽县兵先松了劲,一屁股坐在碎瓦堆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,接着好几个兵跟着坐下了,有人拿袖子抹冷汗,有人冲着东边的日头直作揖。
闸脚的山道上,传来笃笃的竹棍敲石头的声响。是老郑。他昨儿头晌在岔路口听孟大说了那句十八以前,扭头跑回侯官,背着腿脚不中用的婆娘上了后山。他在山顶蹲了一宿,眼瞅着日头出来,寻思中的黄水没下来,老头子架不住记挂,自个儿又拄着竹棍往西山跑。跑过晒炭场,瞧见河床里的水还是二尺深,老郑杵在坡道口仰脖子往上瞧,瞧见孟大还立在垛口边上,老头子扔了竹棍,蹲在泥地里捂着脸哭出了声。
孟二趴在垛口往下瞧着老郑,眼圈也有点红,吸了吸鼻子,拿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木头腰牌,先在干净的里襟上擦了三遍,这才走到长宁郡主跟前,左手平托起来。
腰牌是楠木黑漆的。上头东海督造四个字,叫刀划得只剩一半还认得出笔画。
“郡主,”孟二低着头说,“下船那会儿,御门亲手交给俺的。他说见着郡主,给郡主。他说郡主那天讲了,往后顶用。”
郡主低头瞧着他那只还在渗血珠子的左手,又瞧瞧他手心里的腰牌。
扎俩辫子的丫头在边上伸长脖子,小声嘀咕:“上回给咱们还没要呢,这回倒托人送上门来了。”
“多嘴。”郡主斥了一句。她抬起右手,打孟二掌心里拎过那块腰牌,木牌在怀里揣了一路,还带着热乎气儿,郡主摩挲了一下刀痕,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。
“方启。”她叫了一声。方启赶紧爬起来听令。
“昨儿夜里动了火药,福州城里的布政司和按察司今儿后晌就得派人上山来问。”郡主举了举手里的腰牌,“他们来了,拿这块牌子堵他们的嘴。就说督造使解任期间私调流民攻闸,叫本郡主当场拿获。西山第九闸自今日起,由本郡主替圣上暂管。没有兵部与工部合印的明旨,谁敢上墙动一块闸板,照谋逆论处。”
方启挺起胸膛应道:“小的明白!”
“还有墙肚子里那二十来个人,跟墙角蹲着的那些。”郡主往石阶口瞧了一眼,“叫人去亲兵留下的行囊里搜搜。保不齐还有剩下的西来砂。叫老郑叔在闸脚支两口大锅熬粥。照长门那边的规矩,头三天一锅粥下一两砂,往后隔三天减一半,熬够一个月把瘾断干净了,放回各家去。”
孟大冲郡主抱了抱缠着布的拳头:“郡主仁义。俺替侯官、闽县的乡亲给郡主磕头了。”
郡主虚拦了一下:“犯不上拜我。这道闸在大乾的地上,我守的是大乾的疆土。不是替你们孟家守的,更不是替海里那个人守的。”她转过身,看向坐在台阶边、两手反绑着的裴钧。
方启低声问:“郡主,裴督造使呢?等布政司的人来了交出去?”
“不交。”郡主摇摇头,“布政司跟按察司那俩官,都是杨阁老门下的同年。督造司那五册底子和七成铅银的锭子已经进了神京通政司。杨阁老这会儿最怕督造使在御前开口。今儿把人交给布政司,不出三天,福州府大牢里就得报一个畏罪暴毙。”
裴钧眼皮跳了一下,苦笑一声,低着头没吭声。
郡主扭头看着孟大和零:“你们带他下山,去五虎礁那条船上。定海舰是他丢的。福州牙行那十二万两押砂的欠条还在你们那边攥着。这道闸往后是个啥章程,叫那个人跟裴督造使当面合计清楚。”
零点了一下头:“陛下说过裴钧不许死。我盯着他,死不了。”
郡主走到西边垛口前头,手里的木牌攥得挺紧:“你们到了船上,跟他说,他捎来的东西,这一回我收下了。他欠我的那笔账,让他好生记着。别寻思躲在五虎礁不登岸就算完了。”
当天晌午,一伙人下了西山,老郑把他们送到岭腰岔路口,往孟二怀里塞了一包炒咸黄豆。半夏是一块儿下山的,她回了一趟闸神庙,把白纸灯笼吹灭叠好,跟那卷大纸一块儿搁进布包背着。
裴钧昨晚丢了一只皂靴,左脚只穿着白布袜子踩在碎石子上,没走多远脚底板就磨出俩血泡,天黑那会儿,一伙人歇在半山腰那座没脑袋的山神庙里。
庙门口的青石板上还搁着八月里落下的一只破草鞋,叫雨泡得发白。阿笃走过去拎起来磕了磕泥巴,扔到裴钧脚边:“穿上吧,督造使大人。虽说是俺穿剩下的,横竖比拿肉脚底板磨石头强。”裴钧道了声谢,套上草鞋,叫伊助拿茅草绳在脚脖子上系紧了。他跺了两下,说挺合脚。
庙里点起篝火,孟二坐在火堆边,拿左手往嘴里扔咸黄豆,嚼得嘎嘣响,零坐在门槛上磨刀,半夏坐在戴着歪斗笠的没头山神像下头,解开布包翻看那卷大纸。
裴钧靠着庙墙坐着,冷不丁开口了:“斋王今儿早上在闸房里,是蹲在长案北头吧。”
嘎嘣一声。孟二嘴里的黄豆咬碎了。外头磨刀的声儿停了,零猛地转过头,眼睛钉在裴钧脸上,接着移向半夏。
裴钧往泥像那边偏了偏头:“水门落底的时候,下官踩着碎瓦摔在长案北头。方启带兵刚冲进来,还没按住下官,下官就觉着腰带上叫人拿冷铁贴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,顺着丝麻绳绷紧的地方轻轻一挑。方启那几个兵都是庄稼汉,哪使得出那么巧的家什?郡主在长案南头咳嗽,北头砖灰里蹲着的,统共就斋王一个人。”
半夏坐在泥像下头,既没躲闪也没分辨,把大纸卷好系上,伸手进了宽大的深色袖筒里。
她头一个掏出一把小刀子。刀子三寸来长。刃口极薄,刀尖上还粘着一点干硬的红柿子瓤,正是九月十五早上小丫头在墙顶削柿子皮使的小刀,炸门那会儿掉在半夏手边。接着她又摸出第二样东西,巴掌大,六个角,乌黑的木头牌子,上头的小圆孔里还穿着半截割断的丝麻绳头。正是那块第九枚泉引。
零打石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半夏跟前,伸出独手:“给我。”
半夏五根指头一收,干脆把木牌攥回手心里:“我不给你。”
零右手拇指往上一顶,咔的一声,刀镡退出鞘口半寸: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“我是打不过你。”半夏脖子都没缩一下,“我在神宫坐了十几年,七片玉简早用光了。这会儿连只鸡都杀不死。你在墙外头爬条石那会儿,我蹲在屋里吸火药烟,你也犯不上拿刀吓唬我。”她往庙外头黑漆漆的山沟指了指,“底下就是溪水,直通闽江。你一刀下来,木牌出溜进山沟里,冲进江底烂泥,你们再摸三百年也摸不着。”
孟大一步跨过来,杵在当间:“别动手,自个儿人干啥呢。有啥话到了船上跟陛下当面说,不就结了?”
半夏瞅了裴钧一眼:“这块牌子在墙顶拿出来,郡主就得带回神京交差。我要是在山上直接交给零,陛下把它锁进箱子里带回长门,那这三百年神宫记的日子、伊贺记的斤两,还有闸脚淹死的四十多户人家,就全不作数了。左不过是把攥着闸门绳子的手,从督造使换成了御门。”
零盯着她看了半晌。她拇指往下一按,长刀落回鞘里:“到船上,我寸步不离盯着你。”
二十傍黑,一伙人到了黄岐,坐上水伯和阿笃的快船出港。走了一个多时辰,五虎礁露出了轮廓。二十条炮船稳稳泊在水湾里,村上宗久杵在船头哈哈一笑:“回来了!一个没少,还多拎回来一只肥的。”又指着西南海面说,昨儿后晌靖远舰晃悠过来,瞧见二十条贴铁炮船一溜排开,掉头就缩回闽江口里头去了。
主舱里点着两盏清油灯。云澈披着棉袍坐在木案后头,上头那八枚六角木牌围成了一个缺一角的圆。半夏走进舱门,摸出那块六角木牌,悬在东北角那个空缺的正上头,离桌面统共只有一寸高。
她没松手。她把右耳朵侧过来对着云澈:“第九枚在我手里。我要陛下先应我一件事。应了,我这会儿就松手;不应,舱门外头就是五虎礁的深水,我回身就把它扔进海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