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义“嗯”了一声,没夸也没骂,转身走向角落一堆盖着油布的废钢。
“这堆是什么?”
“零三年淘汰的旧轧辊,准备当废铁处理。”
周庆生开口了。
陪着的周庆生刚开口,范义已经掀了油布,底下不全是废铁,还有两台没拆封的轴承箱,铭牌是德国货。
“这叫废品?”
范义用手指弹了弹铁皮,“沈书记,清产核资查出来的东西,是不是有一部分还堆在角落里没处置?”
“账上写明的是已报废,到了现场,居然还能用,这中间的价差去哪儿了?”
周庆生额头顿时冒了冷汗。
沈南平静接话:“正在走司法审计。您看到这两台,我记下了,今天下班前给您书面说明。”
“不是给我。”
范义把油布盖回去。
“是给工人。”
“他们比我们懂哪台机器被糟蹋了。”
下午,调研组突然甩开陪同,去了淮钢生活区。
没通知,没预演。
等街道办主任骑车追过来的时候,范义已经在老菜市场跟卖豆腐的大姐聊了十分钟。
“大姐,淮钢工人现在买你一块豆腐,舍得吗?”
“比以前舍得点。”
“前俩月?连豆腐都嫌贵。”
大姐刀一划,眼皮都不抬,“你们领导要是真调研,别光看厂子大门,看看俺们这摊。”
“菜进得贵,保护费清了,可摊位费又涨了,说是市场整改,涨得比整改前还狠。”
范义回头,盯住跟在后面的钟诚:“摊位费谁批的?”
钟诚:“市场管理处,归城管和街道双重管。整改是沈书记定的,但执行层……”
“执行层又‘跑偏’了,是吧?”
范义语气虽然不重,但听着真的扎人。
“沈南,你反腐把老虎打了,苍蝇又借着整改吸血。”
“工人兜里多那两百块,转手被摊位费薅回去,你这改制算成功一半,另一半白干。”
沈南没辩解,只说:“市场管理费的问题,今晚我让人查。明天给您台账。”
范义没应声,蹲下来问大姐:“你孩子多大了?”
“上初中,以前校服钱都得赊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大姐愣了下,刀停了:“现在……能买了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这好日子能撑多久。”
“你们上面一来,大家都笑。”
“可你们一走,怕是又该变回去了吧?”
范义站起来,半天扔下一句:“大姐,你要是不信,就盯着。我们这次不走马观花,住三天。”
“我也给您留个电话,如果我们走了以后出了什么问题,您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范义脸上带着笑容,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,飞快的将自己的电话写上,递给豆腐大姐。
旁边的沈南他们只能这么看着,对于范义的举动,沈南并没有什么表示。
晚上八点,市委宾馆小会议室。
范义把白天记的半本笔记摊在桌上,不让念稿,只让韩长青、周庆生、马铁山到场,面对面的“掰扯”。
“我先说问题,你们再解释。”
范义翻开页,“第一,淮钢复产率注水,设备恢复不等于产能恢复。”
“第二,清产核资查出来的可用设备没变现、没入库,还在角落堆着,存在二次流失风险。”
“第三,工人到手收入改善了,但生活区服务成本反弹,改制红利被中间层吃掉一部分。”
“第四……”
说着,范义抬眼,看向马铁山:
“马师傅,今天在车间,你欲言又止,我知道你有话说。”
“现在没外人,说吧。”
马铁山攥着搪瓷缸,手背青筋鼓起来。
“范司长,我查账查了三个月,越查越怕。”
“不是怕谁报复,是怕……有些账,根本不是淮海自己能结清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淮钢零三年那批‘德国进口’设备,合同走的是省里一家进出口公司,回扣层层剥,最后落到东江王景明那条线上。”
“我们追到省进出口公司就卡住了,人家说‘档案遗失’,可同一家公司,零四年还给陆长青的中原农垦开过发票。”
马铁山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不是淮钢的病,这是全省老工业系统都有的病。”
“您今天查淮钢,明天换个城市,还是这套账。”
“沈书记再能干,他也只管得了一个淮海。”
会议室顿时一片死寂,每个人都抬起头来,看向范义,眼神之中的神色复杂。
范义慢慢合上笔记本。
“马师傅,你这句话,比今天所有材料都值钱。”
他看向沈南,“沈南,你听到没有?人家不怕你查厂子,怕你只查厂子。”
“淮海如果只把自己洗干净,周边一圈还是浑的,那国家给中部老工业基地的政策,落到这儿就是个孤岛。”
范义手指点在桌子上,语气非常的凝重。
沈南嗓子有些发紧:“范司长,那您说,孤岛怎么可以连成片?”
“明天你带我去两个地方,经开区那几块你收回来的闲置地,还有城西老纺织厂。”
范义站起来,“我看完了,再告诉你,淮海该往哪儿走。”
“不是按怎么活下去走,是按‘中部需要什么样的淮海’走。”
窗外夜色沉下来。
段寒飞在走廊里打电话,脸色越来越难看,推门进来。
“老大,出事了。”
“调研组甩开我们去了菜市场的事,有人连夜往省城递材料,说范义‘违规暗访、煽动工人负面情绪’。”
“递材料的,是省发改委一个副主任,谢广明那条线上的人。”
沈南冷笑:“谢广明都倒了,余毒还没清理干净。”
“既然他们喜欢伸头,那就让他们递。”
“范司长见过的风浪,比他们肚子里的弯弯绕多。”
范义拎起外套:“别管省城了。”
“明天早上七点,经开区。”
“谁再来电话,就说我在跟工人吃胡辣汤。”
“他们敢拦,就一起来。”
早上六点半,经开区的雾还没散。
范义真在路边摊喝胡辣汤,加辣,不加豆腐。
沈南和钟诚坐在对面,段寒飞远远停着车,不让靠近。
“你这书记,有点意思。”
范义吹开浮油,“别的地市恨不得把调研组供在宾馆,你陪我蹲马路牙子喝路边摊的胡辣汤。”
“供起来,您看到的就是他们想让您看的。”
沈南笑了一下,“淮海经不起再糊弄一回。”
“上次糊弄,丢的是工人的饭碗,这次再糊弄,丢的是中部崛起那张入场券。”
范义没接话,放下碗,往佘荣贵那块刚收回来的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