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义他们来的时候,地还是荒的。
推土机停在一边,彩钢棚被段寒飞让人拆了,只剩几根歪柱子。
范义蹲下,抓了把土,在指头里碾开。
“黄土,板结,底下有白碱。”
“这种地,零三年要是真动工整过,不该这么死。”
他抬起头,“方国栋呢?叫你们国土局那个老科长来。”
方国栋十分钟赶到,旧皮鞋上全是泥,了解了范义所问的话后,他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范司长,这地当时批出去,合同写的是‘建材物流园’,投资强度每亩不少于八十万。”
“可实际上呢……”
方国栋说到这里,没再往后说了。
范义把那把土丢回去,脸色有些不太好看。
“这片土地,一根钢筋都没打进去。”
“按中部老工业基地清理闲置用地政策,收回没毛病。”
“但你们只做了‘收回’,没做‘复用’。”
“地收回来躺这儿,跟没收回有什么区别?”
“只不过从佘荣贵的荒,变成政府的荒。”
沈南皱眉:“华鑫电子二期要扩到这里……”
“何广生那套图纸我看了。”
“三十亩够他折腾的了,剩下五十亩呢?”
“再晾半年,下次换届换个领导。”
“到时候恐怕又有人拿‘招商没谈成’当理由,悄悄批给下一个佘荣贵了?”
范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沈南,收地不是本事,让地长出税、长出岗位、长出不让工人绕路的厂子,才是本事。”
十点,调研组杀到城西老纺织厂。
林荣贵的服装联营项目刚进场,旧厂房刷了半面墙,缝纫机摆了一排,十几个原厂女工在试工。
看着挺像样。
范义没有出言夸奖,直接进了财务临时板房。
“林总,联营协议我看了。”
“纺织厂出厂房和工人,你出设备和订单,听起来像是双赢他。”
他手指点着一张表,“但这里写着试运营六个月后核定计件单价。”
“那我有个疑问,这六个月,工人按什么拿钱?”
林荣贵愣了下:“基本生活费加计时,等跑顺了再补差。”
“补差依据谁定?你定,还是工会定?”
“这个……现阶段肯定企业为主,毕竟风险和投入都是我的……”
范义扭头看沈南:“这就是你招商的‘不画大饼’?”
“工人前半年拿生活费,半年后你林总说‘效益一般’,单价压下来,她们恐怕连现在的二百块都保不住。”
“到时候不是佘荣贵来圈地,是资本来圈人。”
林荣贵脸一阵红一阵白:“范司长,我真是想干实事的……”
“想干实事,就把计件单价、保底工资、订单终止补偿,白纸黑字写进劳动合同,别只写进给政府看的意向书。”
范义把协议合上,“沈南同志,你招商引来的老板,不能只跟他喝庆功酒。”
“合同不替工人留牙齿,你这产业转移,转移的就是一批新佃户。”
沈南点了点头,他没有护短:“林总,三天内改合同。”
“改不到位,纺织厂联营先停。”
“淮海不缺想来捡便宜的人,缺敢把工人权益写进条款里的老板。”
林荣贵嘴唇动了动,最终一咬牙,点了点头:“我改。”
中午,变故来了。
省发改委副主任邵文海,带着两个随行人员“顺路”来经开区“看望调研组”,但是实际目的没人知道。
“范司长,淮海情况复杂,有些点位没清理干净,不合适看。”
“要不回市里,我们准备了专题汇报……”
邵文海看着范义,脸上的笑容周密。
范义正蹲在纺织厂后院看排污口,头都没回:“邵主任,你来的正好。”
“你给我解释一下,这块地去年批了一类工业用地,可排水口接的是生活污水管网,纺织印染水往哪儿排?”
说着,范义扭头看向邵文海:“别告诉我排进河里了。”
邵文海脸色一僵:“这个……具体要技术核查……”
“你别不用在我这儿说什么具体。”
“你省发改委如果早盯一眼排污走向,不至于让淮海拿工业用地种白菜、拿印染厂糊弄验收。”
范义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汇报就免了。”
”你要么跟我们一起走,要么回省城写你的材料。”
“但有一句先说在前头,你今晚往帝都递的任何一封‘范义违规’的函,我会原样附上这块排污口的照片,一起报给委里。”
邵文海嘴唇发白,半天憋出一句:“范司长,没必要这么硬……”
“硬的不是我,是地。”
“地不会骗人,但是数据会化妆。”
范义拎起包,看都没看邵文海一眼,转身朝着外面走。
“走,去下一站。”
下午最后一站,是没人安排的地方,高铁物流园预留地。
沈南本来没想带调研组去,范义自己拿地图圈出来的。
“你淮海守着中原铁路十字路口,不碰物流,只盯钢厂,等于守着码头卖鱼竿。”
现场更尴尬。
三百亩地,围墙圈了三年,连个监管仓的影子都没有,只有几间活动板房,门口拴着一条瘦狗。
“这叫区域综合交通枢纽配套?”
范义转了一圈,反问了一句。
“申报材料里写‘现代物流园一期已启动’,启动在哪儿了?启动在计划里?”
钟诚硬着头皮翻本子:“之前招商局谈过一家东莞冷链企业,后来听说……”
“听说被隔壁市用更低地价挖走了,是吧?”
范义冷笑一声,“你们招商靠‘储备类’,人家靠‘签约即交地、交地即通电’。”
”你拿文件跟人家的速度比,比到工人都下岗了,比到最后,人才都流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沈南没顶嘴,半天后才开口:“范司长,这一点我承认。”
“淮海现在两条腿,一条淮钢,现在半残。”
“一条招商,虚胖。”
“您今天扒的都是淮海的脓包。”
沈南并没有避讳这些,这些他也知道,只不过他刚来半年,很多时候侧重点都在整治淮钢上面了。
对于招商引资做的确实不到位。
“脓包不挑,溃烂的是整条腿。”
范义看着远处铁轨。
“但你也别妄自菲薄。”
“你敢让我随便查,敢让马铁山当着我说全省都这样,这股狠劲,别的地方没有。”
范义忽然问道:“你舅舅当年跟我讲过一句话,‘中原的仗,不在京城打,在县城的车间里打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