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一怔。
舅舅周安国从没跟他说过这句话，毕竟他跟这个大舅舅很少沟通。
范义笑了笑：“他不说，是怕你有所倚仗。”
“可我今天替他传这句话，因为你现在站的位置，配听了。”
风从铁轨那头卷过来，带着柴油和黄土味。
沈南声音有些沙哑，求教道：“那淮海该往哪儿走？”
“今晚碰头会，我告诉你。”
范义转身，“但先说断：别再指望我替你递话，也别指望周主任捞你一把。”
“发改委只看一件事，这块地、这条线、这群人，能不能在中部崛起里长出别人替代不了的东西。”
晚上，市委小会议室，灯拉得很亮。
范义把三天笔记摊开，第一页就写着一行字：“淮海不能只当‘钢城’，要当‘钢+通道+配套’的节点。”
他抬头，看着沈南、韩长青、段寒飞、马铁山、周庆生。
“我不多讲套话和废话。”
“中部崛起这轮政策，老工业基地城市要进名单，国家看三样东西，有没有真产业、有没有真就业、有没有连成网的枢纽功能。”
“光靠淮钢点火，进不了名单，进了也坐不稳。”
说着，范义翻开第二页。
“你们现在的问题，我给它起个名：单轴负重。”
“淮钢是主轴，但它背了太多东西，工人养老、社保欠账、技改欠债、反腐后信任重建，全压一根轴上。”
“轴一弯，全城抖。
“想活，得把轴拆成网。”
范义拿起笔，在白板上画了三圈。
“第一圈，守住钢，但不迷信钢。”
“淮钢别摊大饼，走‘特种板材+装备制造配套’的窄而深路线。”
“中板线、热处理线修好，接阀门、接工程机械、接周边城市的零部件订单。”
“不做全产业链，做不可替代的那一段。”
“国资控股不能放，但可以搞‘国资控股+民企租赁经营+工人持股试点’，让干活的人分到红。”
马铁山眼睛亮了：“工人持股？这词儿我们当年听过，后来全黄了……”
“当年黄，是因为账不透明。”
“你马铁山现在就在清产核资小组，账是你盯的，那就从你盯的车间先试。”
范义没笑，“但先说清楚——持股不是分福利，是拿绩效换。”
“如果混日子的话，一股不给。”
“第二圈，把闲置地和交通枢纽绑起来。”
“经开区收回来那八十亩，别只塞给华鑫。”
“拿三十亩给电子，剩下五十亩做‘小微制造组团’——专门接东部转移过来的模具、五金、包装配套。”
“这些门槛低、用工多、回本快，先让工人有活干。
“城西高铁物流园那三百亩，重新报。别叫‘现代物流园’这种空牌子，叫‘淮海东向产业转移承接仓’。”
“做成保税仓、冷链、钢材加工配送一体。”
“你们守着铁路十字路口，这是徐市、郑市当年没人抢的空档。”
“国家给中部‘综合交通枢纽’的政策红包，你得伸手接，别光在材料里写‘依托区位优势’。”
韩长青眉头松开：“这个能落地。铁路、公路、运河如果连起来，淮钢的板材出厂不用再绕道……”
“对，物流一通，钢就不是死铁，是流动的货物。”
范义点头，“但有个死条件：环保一票否决，劳动权益写进招商合同。”
“谁来投资，先签这两样。”
“签不了，地就算荒着，也不给他。”
“第三圈，老城和工人，不能当成本，要当资产。”
“纺织厂联营，必须改劳动合同。”
“菜市场摊位费，街道不能借整改的名义揩油，得搞最高限价加公示。”
”淮钢生活区别只刷墙，搞社区工厂、搞再就业培训点。
“像马师傅这种老工人，别只当查账的，让他们进产业园当技术顾问、当师徒制师傅。”
“中原老工业城市的底气，不是机器，是这帮老手艺人没走。”
“你把人留住、把手艺传下去，资本来了不敢乱咬，资本走了厂子也倒不了。”
白板上三圈连成一张网。
段寒飞盯着看半天，冒出一句：“合着以前我们是‘一根钢吊着全城’，您让改成‘钢是心脏，血管通到外面’。”
范义终于笑了：“段局长这句话，比发改委任何一份征求意见稿都明白。”
可笑声刚落，钟诚推门进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沈书记，省城来急电。”
“邵文海连夜把一份《关于国家发改委个别同志在淮海违规调研、干扰地方工作》的函，抄送了省委统战部、省纪委信访室，还发给了中原商界观察那家自媒体。”
钟诚咽了口唾沫，“标题我念您听听。”
“谁在借调研之名，搅动淮海政局。”
范义慢慢放下笔。
“快得很呐。”
范义笑了笑，脸上没有一丝慌乱，反而把白板笔一扣。
“沈南，这才是最关键的一课。！
“你做得越对，有人越要你‘不规范’。”
”他们扳不倒事实，就扳‘程序’。”
沈南眼神沉下去：“那怎么办？让他们把‘违规暗访’的帽子扣实？”
“不辟谣，不写检讨。”
范义把那张三圈网撕下来，塞进自己公文包。
“明天我回省城，直接去省委，当着纪月明和余光祝的面，把这块地的土、那个排污口的照片、菜市场大姐的话，原样摆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，看着沈南：
“你继续干你的，淮钢满负荷试车照常，纺织厂合同照改，物流园重新立项照报。”
“谁拿‘违规’压你，你回一句：调研组没走，事实没清楚，谁也不能乱动。”
说到这里，范义走到沈南身边，小声道：“至于你舅舅……”
“他不在发改委了，有些话他不能说。”
“但正因为他站得高，才最清楚，周家的人要是靠关系过关，这关早晚还得塌。”
“沈南，你得自己把这关铸成铁的。”
说完，范义拍了拍沈南的肩膀，往外走去。
窗外，凌晨的风刮过梧桐。
白板上还留着那行没擦掉的字：
“淮海不能只当钢城。”
沈南盯着它。
“范司长，等您从省城回来，我这三条圈，能给您交出第一条实打实的账。”
范义在门口回头：“不用交给我账本，我要的是实打实的业绩交，是炉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