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义走后第三天,沈南已经记不清自己几天没回过家了。
办公室沙发上的毯子皱成一团,茶几上堆着三份没来得及看的报表,还有凉透的胡辣汤和半个包子。
钟诚早上进来送文件,鼻子一皱:“沈书记,您这衣服该换了,一股子车间机油味儿混着烟味儿,熏得我眼睛疼。”
沈南正蹲在地上系鞋带,头也没抬:“换什么换,今天还得下车间。你闻闻你自己,头发里都是方便面味儿。”
钟诚摸了摸头发,嘿嘿一笑:“那咱俩凑一对儿,走出去别人以为咱是淮钢下岗再就业培训班的。”
沈南乐了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。
范义留下的那张“三圈网”,他连夜拆成了三张军令状,直接压给了各自对应口子的领导。
韩长青那边最头疼。
林荣贵的纺织联营合同改了三稿,林荣贵在“计件单价保底”那条上咬死不松口。
韩长青在电话里都跟他拍了桌子:“林总,你要是把工人当廉价劳动力,这联营不如不联。”
“沈书记说了,合同改不到位,你那批缝纫机明天我就让人给你搬出来。”
华鑫电子的何广生倒痛快,听说三十亩地砍了,剩下五十亩要搞“小微制造组团”,他反倒松了口气。
“沈书记,您早说啊。”
“我那三十亩够我建两条线,剩下的让我搞电子元件配套,我还能拉几个深圳的朋友过来。”
段寒飞管最后一道闸。
这两天他带着人在菜市场转了三圈,把那个借“整改”涨摊位费的街道办主任骂得狗血淋头,当场把摊位费限价牌挂了出去。
卖豆腐的大姐偷偷塞给段寒飞一块热豆腐,段寒飞没要,回头让刘铁买了一整板,全局里的人分了,回家炖豆腐。
变故在第五天夜里。
不是省城来的,是车间里炸的。
轧钢车间甲班组长老崔,四十七岁,左眉骨上一道疤,是零二年被钢水溅的。
这人平时话少,但手巧,耳朵灵,炉子有点不对劲,他隔着十米就能听出来。
半夜两点,老崔巡夜,拿手电照热处理线新砌的炉壁。
刚砌好的耐火砖还湿着,按理说应该颜色均匀,可他一眼就看见第三排砖缝里有东西。
那不是泥,是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纹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老崔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拿扳手轻轻敲了敲那块砖,“噗”的一声,发空。
“操!”
老崔骂出声,手电光顺着砖缝往下照,越照心越凉。
因为不止一块,从第三排往下,七八块砖都有细纹,像蜘蛛网一样趴在炉壁上。
这要是上了温,一千多度一烧,砖炸了,碎片崩出来,后面站着操作的工人连躲都来不及。
老崔扔下扳手,一路小跑去找技术员小刘。
小刘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,戴着眼镜,书本上的一套套的,看见老崔满头汗,顿时笑了起来。
“崔师傅,怎么了?”
“小刘,砖出问题了!”
“砖有问题?不可能啊,供应商有质检单,省冶金材料公司推荐的,错不了。”
“质检单顶个屁用!你跟我过去敲敲,你他妈自己敲敲!”
老崔把扳手塞小刘手里,拽着小刘来到车间。
小刘一看老崔的架势,顿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用扳手敲了敲。
发出的声音都劈了。
“这砖跟饼干似的,一敲就碎!”
“上了炉,炸的是人身后那排操作工!”
小刘被吓住了,哆哆嗦嗦的又敲了两块,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了。
消息传到周庆生那儿,周庆生正睡得迷糊,一听“砖裂了”,酒劲全醒了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压住:“先别声张,我天亮问问供应商,也许只是表面现象……”
“周主任,这要捂到天亮,炉子一点火,出人命你负责?”
老崔眼睛都红了,喘着粗气低声咆哮道。
周庆生犹豫了。
他想起沈南交代的“环保一票否决、安全一票否决”。
可这砖要是报上去,热处理线复产就得推后,刚挂上的“复产仪式”横幅还没摘呢……
他最后咬咬牙:“这样,先让小刘做个检测,确认了再说……”
老崔不干了,挂了电话,扭头就走。
出了厂门,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,直奔马铁山家。
马铁山住老家属楼三楼,楼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。
老崔摸黑爬上去,喘得像拉风箱,一脚踹在马铁山家门上。
“老马!老马!出事了!”
马铁山老伴儿开门,看见老崔满头汗、满手灰,吓一跳:“老崔?大半夜的,怎么了?”
“叫老马!砖裂了,炉子要炸了!”
马铁山披着衣服出来,一听“砖裂”,脸都白了。
他没有跟老崔寒暄,跟着老崔来到车间,看完后,他没再废话。
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沈南的电话。
沈南刚睡着不到一个小时。
这几天他累得跟狗一样,手机响的时候,他正梦见自己小时候在农村满院子跑,闻着的都是烧暖气的煤烟子和红烧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喂……马师傅?”
沈南嗓子哑得像砂纸。
“沈书记,热处理线新砌的耐火砖,裂了。”
“老崔刚发现的,我已经看了,不是一块,是一排。”
“周庆生想压,老崔没让。”
马铁山声音发抖,是怕,更是气的。
沈南瞬间清醒,坐起来,脚踩进鞋里:“我马上到。马师傅,你让老崔守着现场,谁也不许碰砖。”
“是,沈书记。”
沈南赶到厂里的时候,车间里灯全亮着。
技术员小刘拿着个检测仪,正对着砖缝比划,老崔抱着手臂站在旁边,脸黑得像锅底。
周庆生站在角落里,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,头发乱着,看见沈南进来,迎上去想说话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沈南没理他,径直走到炉壁前。老崔递过手电,沈南接过去,蹲下。
手电筒的光柱顺着砖缝扫过去,那裂纹像死蛇一样趴在灰白色的砖面上,有的已经能塞进指甲盖。
“小刘,检测数据呢?”沈南问。
小刘赶紧递过一张纸:“沈书记,回弹值偏低,抗折强度只有标准的三分之一。”
“这砖……确实不合格。”
沈南放下手电,从地上捡起一把泥瓦刀,轻轻撬了撬第三排那块砖。
刀尖刚插进去,砖就掉了一块角,断面发酥,像受潮的饼干。
沈南手指被砖茬划了一下,血珠子冒出来,他甩了甩,没在意。
站起来,沈南冷冷的看着周庆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