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庆生，你跟我说，供应商是省冶金材料公司推荐的，有质检单。”
沈南声音不大，但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嗡嗡声。
“你信那张纸，不信老崔的耳朵和眼睛？”
“你信那张纸，是因为那张纸能让你交差，能让产线赶紧转起来，能让你在汇报里写‘热处理线顺利复产’。”
“可你想过站在炉子后面那几个工人的命了吗？”
沈南的眼睛通红，死死的盯着周庆生。
周庆生嘴唇哆嗦，眼眶红了：“沈书记，我……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。”
“我想着先上了再说，回头再换……”
“回头？”
“回头要是砖炸了，老崔和那排工人躺底下，你拿什么回头？”
“你拿你的乌纱帽吗？”
“乌纱帽能换回人的胳膊腿吗？”
“乌纱帽能换回大家的命吗？”
沈南把泥瓦刀往地上一扔，刀刃砸在水泥地上，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你干工作，脑子里装的不是人，是进度、是数字、是汇报材料。”
“你跟佘荣贵、费守仁有什么区别？”
”他们贪的是钱，你贪的是政绩。”
“贪来贪去，都是拿工人的命垫背！”
周庆生蹲下去，双手抱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车间里没人说话。
老崔别过脸去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马铁山站在阴影里，攥着搪瓷缸的手背上青筋鼓着。
沈南深吸一口气，压住嗓子里的火。
“换。”
沈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全部拆了重砌。”
“供应商拉黑，省冶金材料公司那条推荐线，让秦正阳查，别又牵出一条老关系。”
沈南转向马铁山：“马师傅，从今晚起，所有进场设备、材料，你和你挑的十个老师傅有一票否决权。”
“签字不是走形式，是拿脑袋担保。”
“谁再绕开你们买‘便宜货’，你直接给我打电话，半夜也打。”
马铁山点头，声音哑了：“沈书记，这回……这回工人真信了。”
“信不信的，看活儿干得怎么样，看材料是不是真材实料。”
沈南看着老崔，“老崔，拆吧。”
”今晚不睡了，一块一块敲给你看哪块是空的。”
老崔没说话，转身从工具架上抄起大锤，抡圆了砸在第一块砖上。
“咣！”
砖碎了，灰飞起来，呛得人咳嗽。
“都愣着干啥？拆！”
老崔吼了一嗓子。
工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宿舍方向跑过来，有人光着膀子，有人穿着秋衣，没人喊口号，就闷头拆砖、清灰、递泥。
沈南也没走，蹲在角落里帮着和耐火泥，手糊得跟煤球似的，泥溅了一脸。
老崔过来拿泥，看了一眼沈南的手：“沈书记，你手嫩，干活也不利索，就别在这儿添乱了。”
“这泥得揉匀了，要是有气泡，炉子一烧就裂了。”
老崔对沈南没有那么客气，直截了当的说了。
沈南笑了一下，没让开，也没发火：“你教我怎么揉。”
老崔愣了下，无奈的摇了摇头，把泥铲递给他。
“踩，用脚踩，跟和面似的，踩实了。”
沈南真踩了。
脱掉鞋子，穿着袜子踩进泥里，黏糊糊的，一下一下，像踩在淮海这块烂摊子上。
段寒飞站在车间门口，没进去，掏出烟，给刘铁递了一根：“看见没？这才叫点火。”
“不是高炉冒烟，是领导能半夜从被窝里爬出来，是咱们这帮工人们肯半夜干活，就是不让自己人送命。”
刘铁点了烟，吸了一口：“老大，我以前以为反腐完了就完了。”
“现在才知道，反腐是把烂肉剔了，这砌砖、和泥，才是长肉。”
“肉不长，工人明天又信你个屁。”
段寒飞吐出一口烟，看着车间里晃动的影子。
“沈书记这是拿自己当泥，往裂缝里堵呢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。
范义回来了。
不是坐车，是扛着个旧公文包，从厂区后门走进来的。
他没先找沈南，先在车间转了半小时，最后停在热处理线。
新砌的砖还湿着，老崔正拿喷灯一点点烘炉，火苗舔着砖缝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范义走过去，蹲下，拿手指敲了敲砖。
“师傅，这砖什么料？”他问。
老崔头也没抬：“高铝的，标号不对，换了一批，昨儿晚上刚砌的。”
“昨天晚上？大半夜砌砖？”
“嗯。”
”差点出事，砖是不合格的，沈书记带着我们拆了重砌。”
老崔终于抬头看了范义一眼，愣了下，“你是……上面来的？”
范义笑了：“算吧。你这喷灯别离太近，砖还潮，烤急了容易炸。”
“知道，慢慢烘，至少烘一天。”
老崔又低头调火苗，“你也是来检查工作的？”
“来看看砖实不实。”
“实。”
“这回沈书记说了，马师傅他们签字画押，谁也糊弄不了。”
老崔拍了拍砖面，“你放心，这砖它烧不炸。”
范义站起来，看着满车间的工人，半天才开口：“我在发改委二十年，见过太多‘复产仪式’。”
“剪彩、点火、领导讲话，三天后产线停摆，没人负责。”
“你们这回不剪彩，改成半夜拆砖了，把复产仪式都给往后推了。”
“但是，这比任何汇报材料都硬。”
沈南从车间那头走过来，手上还沾着泥，看见范义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范司长，您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没想瞒您。昨天差点出事，还好没出。出事之前，我们把脓挤了。”
范义没说话，又蹲下去敲了敲新砖，声音清脆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沈南：“这回过关了。”
下午，市委小会议室。
范义摊开最终意见，没念稿，只说三句定论。
“各位，我说一下我的最终意见。”
“第一，淮海具备纳入中部老工业基地政策支持范围的现实基础。”
”但前提是改制闭环、工人持股试点、环保和劳动权益写进招商合同，这三条作为下一步政策承接的硬约束。”
“少一条，我回头就否了它。”
“第二，不建议淮海继续走‘大钢铁、全链条’老路。”
“核准方向：特种板材+装备制造配套+东向物流承接。”
”淮钢做不可替代的一段，不做什么都想干的巨头。”
“第三，向省委建议，把淮海作为老工业基地转型+产业转移承接的双试点。”
“但各位记住，试点不是护身符。”
“每半年我就会带人回来暗访一次，还是蹲马路牙子、还是进菜市场、还是半夜查车间。”
“哪回发现糊弄，试点资格当场收。”
韩长青深吸一口气：“范司长，这三条要是落地，淮海三五年内必然会换一副新的骨架。”
“换骨架才对。”
“守着一副烂骨头抛光，有什么用？”
范义收起笔，看向沈南。
“剩下的，是你自己的仗了。”
“沈南，记住，别做成清官戏，做成活着的城。”
沈南站起来，没寒暄，没表态豪言，只说：“等高炉真出了第一炉特种板，我给您寄一块样件。”
“不寄汇报材料，寄铁。”
范义乐了：“行。铁比人诚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