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范义的车走了。
沈南和段寒飞站在厂门口,远处热处理线烘炉的火光隐隐透出来,像地底下一颗慢慢醒过来的心脏。
钟诚小跑过来:“沈书记,省城来消息,邵文海的函被纪书记退了,附了范司长那叠现场照片。”
“余光祝书记原话是‘调研组没违规,是有些人违规惯了。’”
段寒飞吐出口烟:“谢广明那帮余孽,这回咬不动了。”
“咬不动不是因为赢了,是因为我们不躲了。”
沈南望着炉火的方向,“他们越想让我们‘规范’成木头,我们越得在车间里、在菜市场里、在工人手心里活成真人。”
他转身往厂区走,拍了拍段寒飞的肩膀:“走。去看看老崔烘到几度。第一炉板能不能炼出来,今晚定调。”
段寒飞跟上,笑骂:“你这书记,越来越像车间主任。”
“哪天不当书记了,来我们公安局看大门也行,起码能跟老崔学砌砖。”
“车间主任才好。”
“书记会调走,炉子得一直烧。”
沈南笑了一声,声音被夜风吹散。
梧桐叶子在风里翻,四月的淮海终于不再是“反腐之后的废墟”,而是有了铁砧声、有了砖缝里的泥、有了工人半夜不肯闭眼的那点狠劲。
案子早翻篇了。
可这一炉,才刚到点火的时候。
凌晨四点,淮钢三号车间。
热处理线的烘炉到了最后关头。老崔趴在地上,脸贴着砖缝,眼睛被烤得通红,拿手电照着炉壁上的温度计。
“六百八十度了,还在往上走。”
老崔嗓子哑得像破风箱,“再烘两个小时,到七百二,就能保温。”
沈南蹲在旁边,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里面的浓茶已经凉了。
他三天没怎么合眼,眼窝陷下去,胡子拉碴,但眼睛亮得像炉火。
“老崔,这砖没问题吧?”沈南问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这回的砖,我拿锤子敲过,实心的。”
老崔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沈书记,您回去睡会儿吧。出钢得早上六点,您在这儿干熬,等会儿撑不住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南喝了口冷茶,“第一炉要是炼砸了,我拿什么脸去见范司长?”
“放心吧,砸不了。”
老崔突然笑了,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这炉子我伺候了二十年,它脾气我摸得比老婆还熟。”
“今天这火候,稳得很。”
马铁山从车间那头走过来,手里也端着个搪瓷缸,跟沈南那个是一对儿,上面印着“淮钢先进工作者”的红字。
“沈书记,周庆生来了。”马铁山低声说。
周庆生站在车间门口,穿着件干净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色还是不太好。
砖裂那件事之后,沈南没撤他的职,但让他去管后勤,专门负责进料验收,让他从最基础的开始,重新学怎么做人。
“沈书记,砖……新砖都到了。”
“省冶金材料公司那边,秦正阳查了,他们跟陆长青的中原农垦有过三笔转账,每笔都是五十万。”
周庆生递过一张单子,“我查了他们的供货记录,零三年到零五年,给淮海周边四个钢厂供过耐火材料,其中两个钢厂后来都出了炉壁炸裂事故。”
沈南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:“好。”
“这份材料你亲自交给秦正阳,别经第三手。”
“周庆生,你今天在车间看着进料,每一车砖、每一批料,你亲自签字。”
“签了字,就是用你的脑袋担保。”
周庆生点头,眼眶有点红:“沈书记,放心吧,我这次……不糊弄了。”
早上六点整,出钢。
高炉工长一声哨响,整个车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退到安全线后面,只有老崔和三个操作工站在炉前。
沈南、韩长青、马铁山站在二楼平台上,透过玻璃窗往下看。
“开炉!”老崔喊了一声。
操作工扳动阀门,高炉出钢口被打开。
先是几滴暗红色的铁水渗出来,落在砂床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然后,一股橘红色的钢水喷涌而出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顺着流槽注入模具。
“好钢水!”老崔拍着大腿,“看这颜色,碳含量正好!这炉子今天给面子啊!”
钢水注入模具,白烟腾起,刺鼻的高温让站在二楼的人都觉得脸上发烫。
沈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,手扶在栏杆上,指节发白。
“沈书记,成了。”
韩长青声音有点抖,“第一炉特种板材,成了。”
沈南没说话,眼睛盯着那片橘红色的钢水慢慢凝固,变成一块暗红色的钢板。
质检员穿着隔热服走过去,拿取样器切下一小块,装进样本袋。
“送实验室,半小时出结果。”
质检员喊了一嗓子。
老崔从炉前爬上来,满身是汗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像唱戏的。
他走到沈南面前,喘着粗气:“沈书记,这炉钢,我敢拿脑袋担保,绝对合格。”
沈南看着老崔,突然笑了:“老崔,你脑袋今天已经担保了三回了。再担保,我怕你脑袋不够用。”
老崔嘿嘿笑,拿袖子擦了把脸,留下一道黑印。
半小时后,实验室电话打过来。
“沈书记,成分检测出来了。”
“碳含量零点一八,锰一点二,硫磷均低于标准。”
“完全符合特种板材要求!”
电话那头,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带着兴奋,都劈了。
听到技术员的话,郑哥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工人们敲着钢板,铛铛铛,声音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。
沈南站在平台上,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,鼻子有点酸。
他想起刚到淮海的时候,淮钢的炉子全是冷的,工人们在门口堵他,马铁山拿账本拍在他桌上。
现在,炉子重新烧起来了,钢水重新流起来了。
“走,下去。”沈南转身下楼。
刚走到车间门口,段寒飞的车急刹在面前。
段寒飞跳下来,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:“老大,好消息!邵文海被省纪委带走了!”
沈南脚步一顿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早五点半,天还没亮。”
“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他家,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的。”
“罪名是违规干预调研工作、诬告陷害、收受企业贿赂。”
段寒飞兴奋的看着沈南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