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段寒飞压低声音,“顺藤摸瓜,查出了他跟谢广明之间的资金往来。”
“谢广明在留置期间交代了,邵文海帮他收过两笔钱,一笔是东江王景明那边转的,一笔是佘荣贵老婆送的。”
“佘荣贵老婆?”沈南皱眉。
“对。”
“佘荣贵被抓之后,他老婆没闲着,到处找人捞人。”
“邵文海收了五十万,答应帮她运作。”
“结果运作到一半,谢广明倒了,他慌了,才急着往范义身上泼脏水,想转移视线。”
段寒飞冷笑,“现在全穿了。”
沈南深吸一口气:“邵文海一倒,谢广明那条线就彻底断了。”
“秦正阳那边,让他把邵文海跟陆长青、佘荣贵的关联证据整理好,报给余书记。”
“已经在办了。”
段寒飞点头,“还有个事,邵文海被带走之前,派了两个人来淮海,想混进车间搞破坏。”
“被刘铁他们在厂门口堵住了,身上带着摄像机,想拍淮钢第一炉钢是次品的假视频,往网上发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在派出所。嘴硬得很,但刘铁查了他们的手机,里面跟邵文海的秘书有通话记录。”
段寒飞冷笑,“这回人赃并获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”
沈南冷笑:“这帮人,还真是不死心。”
上午十点,淮钢食堂。
食堂里摆了二十张桌子,工人们穿着工装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
今天不是吃饭,是分红。
马铁山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一摞红封,上面印着“淮海钢铁集团工人持股分红”几个金字。
“同志们,今天是我们淮钢工人持股试点第一次分红。”
马铁山声音洪亮,“轧钢车间甲班、乙班、丙班,三个班组,共一百二十三人,每人分到八百六十块。”
”钱不多,但这是你们自己挣的,干干净净,谁也拿不走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,有人喊:“马师傅,说得好!”
老崔坐在第一排,手里捏着红封,手指头搓着封口的纸,半天没舍得拆。
沈南坐在旁边,看着老崔:“老崔,拆开看看啊。”
老崔拆开,里面是八张百元钞,还有一张票根。
他拿手摸了摸钞票,又摸了摸存折,突然红了眼眶。
“沈书记,我老崔在淮钢干了二十三年。”
“零三年改制的时候,说要给我们工人股份,结果股份没见着,工资还欠了半年。”
“今天这八百六十块,是我这辈子拿得最踏实的一笔钱。”
老崔声音发抖,“我闺女今年高考,我攒攒钱钱给她买台电脑,让她上大学用。”
沈南拍了拍老崔的肩膀:“老崔,好好干。”
“以后分红会越来越多,这炉子烧起来了,就灭不了。”
林荣贵坐在另一桌,看着这边的场景,手里的茶杯放下了。
他转头对旁边的韩长青说:“韩市长,纺织厂联营那边的合同,我改好了。”
“计件单价、保底工资、订单终止补偿,全写进去了。”
“劳动保障局盖章了没有?”
韩长青笑了:“改好了?拿来我看看。”
“你林总要是早这么痛快,也不至于被范司长骂一顿。”
“骂得对。”林荣贵叹了口气,“我以前在东莞办厂,习惯了把工人当成本了。”
”到了淮海,看见这些人的眼睛,我才明白,他们不是成本,是企业的根。”
“根要是烂了,树再高也得倒。”
下午两点,沈南在办公室接到范义的电话。
“沈南,第一炉钢怎么样?”范义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合格。”
“特种板材,成分全达标。”沈南站在桌前,脸上带着笑容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范司长,我说话算话。第一块样件,我给您寄过去。”
“寄吧。”
“寄到发改委,别寄到我家。”范义顿了顿,“邵文海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们淮海这回总算干净了。”
“还没全干净。”
“谢广明倒了,邵文海倒了,但底下还有人等着看笑话。”沈南摇了摇头道,“范司长,中部崛起示范区的申报,下一步怎么走?”
“申报材料已经报上去了,下个月国家发改委来实地调研。”
“不过这次不是我带队,是地区司的司长亲自来。”
范义语气严肃起来,“沈南,你记住,第一炉钢炼出来,只是个开头。”
“后面还有环保验收、产能核定、市场订单、工人安置……哪一样都比炼钢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南看着窗外,远处的高炉冒着白烟,“范司长,您放心。淮海这炉火既然烧起来了,我就不会让它再灭了。”
挂了电话,钟诚推门进来:“沈书记,省里来文件了。”
“中部老工业基地转型试点,淮海正式入选。”
说着,钟诚将一份盖着省政府红头章的文件放在沈南面前。
沈南接过文件,看着上面烫金的字,半天没说话。
钟诚站在旁边,轻声问道:“沈书记,咱们这算赢了吧?”
“赢了?”
沈南把文件放下,笑了笑,“钟诚,这才哪到哪。”
“炉子刚点火,钢才炼了一炉,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炉等着呢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淮钢厂区。
高炉的白烟在蓝天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像一支笔,在淮海的天上写着什么。
“走,去车间。”沈南转身,“第二炉钢,得开始准备了。”
钟诚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沈书记,您都已经三天没换衣服了。”
“换什么换。谁还能嫌我臭啊。”
沈南满不在乎的摆摆手,大步往楼下走。
傍晚,淮钢生活区。
马铁山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,路过那家卖豆腐的摊子。
大姐看见他,笑着喊:“老马,听说今天分红了?买块豆腐庆祝庆祝!”
马铁山笑着买了两块豆腐:“大姐,摊位费降了吧?”
“降了!限价牌一挂,谁也不敢乱涨了。”
大姐刀一划,豆腐切得整整齐齐,“老马,你们淮钢要是早这么干,俺们这菜市场也不至于以前那么乱。”
马铁山提着豆腐,慢慢往家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坑洼的水泥路上。
他想起早上分红的时候,老崔红着眼眶说“这钱最踏实”。
他想,这大概就是沈书记说的“活着的城”吧。
不是汇报材料里的数字,不是剪彩仪式上的横幅,是老崔手里那八张钞票,是卖豆腐大姐的限价牌,是炉子里重新烧起来的火。
马铁山拐进楼道,楼梯灯还是坏的。
他摸黑上了三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
屋里,孙女正在写作业,台灯亮着,额角那道疤已经淡了。
“爷爷,你回来了?”小姑娘抬头,冲他笑。
“嗯。爷爷今天分红了,买了豆腐,还买了肉。”
马铁山把菜篮子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封,放在桌上,“等你爸你妈回来,咱们包饺子。”
小姑娘跑过来,拿起红封,数了数里面的钱:“哇,爷爷,好多钱!”
“不多。”
“但这是爷爷自己挣的,干干净净。”
马铁山摸了摸孙女的头,“好好学习。等长大了,给咱淮海造更好的钢。”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,淮钢的炉火亮起来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