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刚把那口凉透的茶端起来,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。
市场科小王探头进来,眼镜片上全是汗,嘴唇抿得发白。
“沈书记,温市的那家阀门厂的合作……黄了。”
沈南手顿了一下,茶没喝进去,又放回桌上:“黄了?合同不是上周都拟好了吗?”
“合同是拟好了,但没签。”
“对方今早来电话,说他们老板去邻市转了一圈,跟那边钢厂签了意向。”
“给的理由是……咱淮海刚复产,怕咱的板材质量不稳,供不上货。”
小王声音越说越小,“我磨了半天,人家就一句话:等你们在行业里站稳了再说。”
韩长青从对面沙发上坐直了身子:“邻市是哪家?是不是周庆生说的那家宏达钢铁?”
“对,就是宏达。”
“他们零四年就复产了,虽然设备老,但人家一直在出钢,客户信他们。”
小王擦了把汗,“沈书记,咱这第一炉钢是炼出来了,可市场不认啊。”
“人家说了,你淮钢三年没冒烟,谁知道你这火能烧几天?”
沈南靠在椅背上,拇指搓着茶杯沿儿。
“行,黄了就黄了吧。”
“你再去跑跑洛市那边的工程机械厂,他们也需要特种板材。”
“还有,你让周庆生把咱第一炉钢的质检报告复印二十份,谁问就给谁看。”
”质量稳不稳?拿数据说话。”
沈南摆摆手,“去吧,别耷拉着脸。”
“买卖不成仁义在,下次人家还得找咱。”
小王应了一声,退出去了。
韩长青叹了口气:“沈南,这第一炉钢刚出来,市场就给咱下马威。”
“宏达那边我了解过,他们老板姓赵,好像跟咱们这边的一些人有关系。”
“这恐怕不是单纯的市场竞争,是有人使绊子。”
“使绊子也得接。”
沈南揉了揉太阳穴,“咱总不能因为人家使绊子就不卖钢了吧?”
“韩市长,你让招商局那边留意一下,宏达要是真靠关系抢单子,他们合同里肯定有猫腻。”
“抓不住猫腻,咱就拼价格、拼服务。”
“第一炉钢的成本我看过,比宏达低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他们要是敢降价,咱就敢跟。”
韩长青点点头:“行。我让周庆生去摸摸宏达的底。”
话音刚落,钟诚夹着文件夹进来了,脸色有点怪。
“沈书记,范司长来电话了。”
沈南抬头:“范义?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国家发改委地区司司长严峻,下周三带队来淮海实地调研,验收咱们的转型试点。”
钟诚咽了口唾沫,“范司长特意交代了一句,这位严司长,当年跟范司长的上司周安国主任……有过争论。”
“严司长一直认为,中部老工业基地是‘无底洞’,投多少钱都填不满,主张市场化出清,不该救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南手指停在茶杯沿上,没动。
钟诚不知道周安国是自己的舅舅,但是这位严峻肯定是知道的。
而严峻跟自己的舅舅之前政见不合,那么这次来的话,恐怕是来者不善啊。
“严峻……”
沈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。”
“人送外号‘严扒皮’,在发改委以挑刺出名,所过之处,就算是蚂蚁都得扒一层皮。”
“范义跟他关系怎么样?”
沈南看向钟诚。
“范义说,他当年确实是严司长手底下的人,后来因为淮海这批项目,跟严司长吵过一架,被调去了地区司二处。”
“严司长这次亲自来,范义拦不住,也不好拦。”
钟诚翻开笔记本,“范司长说严司长恐怕不是来验收的,是来找茬的。”
“范司长让您把里子和面子都准备好,但别搞花活。”
“听说这位严峻司长最恨花活。”
沈南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找茬?行啊。”
“我沈南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茬。”
“让他来,看看这炉火到底是纸糊的还是铁打的。”
韩长青皱眉:“沈南,这人要是跟周主任有过节,会不会借题发挥?咱刚入选试点,要是他这一关过不去……”
“过不去也得硬过。”
沈南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韩市长,你怕什么?”
“他严峻是司长,又不是阎王爷。”
“他来看,咱就让他看。”
“车间什么样就什么样,工人什么样就什么样。”
“不用给他搞什么特殊接待,也别搞排场,更别让他觉得咱心虚。”
沈南嘴角带着一抹冷笑。
“可万一他揪住什么小辫子不放呢?”
韩长青还是不放心。
“他就是来找茬儿的,只要他想找,小辫子肯定有,咱又不是圣人。”
沈南转头看向钟诚,“林荣贵那边怎么样了?纺织厂合同改好了没有?”
钟诚接话:“改好了,昨天劳动保障局盖的章。”
“但今早林荣贵来电话,说家里出了点事,他老婆在省城被人堵了,说让他赶紧撤资,不然他儿子上学容易出意外。”
沈南眼神一沉:“省城?谁干的?”
“林荣贵没说名字,但他说听口音像是省城本地人。”
“段局查了,暂时还没结果。”
钟诚道。
“让段寒飞亲自去一趟省城,把林荣贵老婆和孩子接过来。”
“人在咱眼皮子底下,他们不敢动。”
沈南想了想,“还有,让马师傅带两个老工人,去林荣贵的纺织厂盯着。”
“林荣贵要是被人吓跑了,那一百多个女工的饭碗又砸了。”
韩长青点头:“成。沈南,你这脑子转得够快。”
“林荣贵要是跑了,咱不光丢一个项目,还丢信用。”
“信用这东西,丢了就捡不回来。”
沈南坐回桌前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“严”字,笔画很重,纸都划破了。
“钟诚,你给范义回个话,就说淮海的门开着,严司长什么时候来,就什么时候看。”
“不用搞提前通知,他爱暗访就暗访,爱明查就明查。”
“但有一条,别让他半夜去工人家里访查。”
“工人下班累了一天,别折腾人家。”
钟诚憋着笑:“好,我转达。”
下午,段寒飞回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
“老大,谢广明那儿子谢小川,最近不消停。”
段寒飞把一份材料拍在桌上,“这小子从国外留学回来,手里有点钱,最近频繁接触经开区那帮混混。”
“今早他去了华鑫电子工地,跟何广生聊了十分钟,出来之后何广生脸都白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好话。”
“何广生后来跟刘铁讲,谢小川让他识相点,说淮海待不长,趁早把设备卖了走人。”
段寒飞冷笑,“这小子还放话说,他爸的事是沈南搞的,他要讨回来。”
沈南笔尖一顿,墨水洇开一片。
“讨回来?拿什么讨?拿他那点留学的洋墨水?”
沈南把笔扔下,“寒飞,你盯着谢小川。”
“他要是敢动何广生一根手指头,直接拘了,别等他真闹出事来。”
“我正想这么说。但这小子背后有没有人撑腰?谢广明倒了,他一个留学生,哪来的胆子回来撒野?”
段寒飞眯起眼,“我查了,他回国这半年,账户上多了两笔钱,一笔五十万,一笔八十万,汇款方是省城一家投资公司,法人代表叫……赵宏达。”
“赵宏达?”沈南愣了下,“宏达钢铁的老板?”
“对。就是抢咱温市订单那家。”段寒飞点点头,“这潭水,比咱想的深。”
沈南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宏达钢铁、谢小川、邵文海……一条线上的人,全冒出来了。”
他抬头看段寒飞,“段寒飞,你跟秦正阳通个气,把谢小川和赵宏达的资金往来报上去。”
“省纪委要是能咬住这条线,谢广明案就不只是反腐案了,是利益集团案。”
“成,我这就联系。”
段寒飞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老大,还有个事。”
“老崔今下午来找我,说热处理线那边的天车刹车有点问题,修了两次没修好。”
“他怕出事,不敢跟周庆生说,周庆生刚从砖裂那事里爬出来,老崔怕再给他添堵。”
沈南猛地站起来:“天车刹车有问题?这他妈是拿人命开玩笑!走,去车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