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热得像蒸笼。天车停在半空，老崔带着两个徒弟正在拆刹车片。
沈南走过去，看见刹车片上磨出的铁屑黑乎乎地粘在一起，像凝固的血。
“老崔，这东西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沈南问。
“前天。试吊的时候听见异响，我让徒弟查了，刹车片磨损超标，换了片还是响。”
老崔满手油污，拿扳手敲了敲刹车鼓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吊着钢水的时候失灵，一炉钢水砸下来，半个车间就没了。”
沈南抬头看了看天车轨道，锈迹斑斑，有些地方螺丝都松了。
“周庆生知道吗？”
“没敢跟他说呢，他现在管进料，天天盯着砖，我怕他分心。”
老崔低声说，“沈书记，我不是瞒着，是这车间的事，一件接一件，我怕您也分心。”
沈南拍了拍老崔的肩膀：“老崔，你做得对。这种事就该直接跟我说。周庆生那边我来说。”
他转身对段寒飞：“让刘铁带两个特警过来，明天天车检修的时候，外围警戒。检修期间，天车停用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南又看了一眼那锈迹斑斑的轨道，心里像压了块铁。
第一炉钢炼出来了，工人分红了，试点入选了。
可天车刹车片还是坏的，谢小川在外面晃，宏达钢铁在抢单，严峻司长下周就要来“验收”。
他站在车间门口，热风扑面，吹得衬衫贴在背上。
钟诚从后面跟上来，递过一瓶水：“沈书记，您歇会儿吧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沈南拧开瓶盖，灌了一口，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。
“钟诚，你说，这淮海像不像这炉钢？”
沈南看着远处的高炉。
“刚出炉的时候红彤彤的，看着成了，可一冷下来，里面的气泡、裂纹全显出来了。”
“得反复锻、反复打，才能成好钢。”
钟诚没接话，只是默默站在旁边。
沈南把水瓶捏扁，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吧。回去准备迎接‘严扒皮’。”沈南扯了扯嘴角。
“让他来扒，扒出来的要是烂肉，我认。扒出来的要是骨头，他得服。”
“老大，等一下。”
段寒飞说着，蹲在天车轨道上，拿手电照着那片被拆下来的刹车片，看了足足五分钟没说话。
刘铁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个透明证物袋，里面装着几片从刹车鼓缝隙里刮下来的黑色粉末。
“老大，这不是自然磨损。”
段寒飞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锈灰，指着那个裂纹处。
“你看这切口，自然磨损是均匀的纹路，这上面有放射状的细裂纹，像被什么东西咬过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接过刘铁手里的证物袋，举到沈南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酸蚀痕迹。”
“省里技术科刚传真过来的初步判断，刹车片表面有氢氟酸残留。”
“这玩意儿不腐蚀皮肤，但能让金属产生氢脆，强度直接掉一半。”
“刹车片一受热，脆的地方直接裂。”
段寒飞冷笑，“谁这么缺德？天车吊着钢水的时候刹车失灵，一炉钢水砸下来，底下的人连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这是犯罪！”
沈南接过证物袋，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黑色粉末里混着几粒晶亮的碎屑，像盐。
“氢氟酸……这东西可不好弄，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。”
沈南把袋子还给段寒飞，“查。最近谁进过天车维修区，谁接触过刹车片，谁买过氢氟酸。”
“先从车间内部查起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
段寒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值班记录，“这是车间门卫老胡的登记本。”
“过去半个月，有三次外部维修人员进入天车区域。”
“其中两次是市特种设备检验所的人，例行检查，有回执。”
“但第三次……”
他手指点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：“恒达机械，小周带，换刹车片配件，9月28日，下午。”
“恒达机械？什么来头？”沈南问。
“本地一家小维修店，老板叫孙恒，以前在淮钢干过钳工，零三年下岗，自己开了店。”
“主要接周边厂子的设备维修。”
段寒飞顿了顿，“带进去的那个人，登记的是小周，车间维修班的周大富，老周头的儿子。”
沈南皱眉：“周大富？他不是负责热处理线保养吗？天车不归他管。”
“对。而且按规定，外部人员进车间维修，必须设备科审批、安全科备案。”
“但这次，只有老周头口头跟门卫说了一声，没走任何流程。”
段寒飞把登记本翻到前一页，“更巧的是，9月28号那天，正好是老崔第一次发现天车异响的前一天。”
沈南眼神沉下来：“也就是说，刹车片是9月28号换的，换完第二天就出问题。不是旧片磨损，是新片被人做了手脚。”
“对。而且恒达机械那个孙恒，出事的第一时间我就让人查了，他上个月接了一笔大单，给宏达钢铁修高炉上料系统，收了十二万。”
“宏达钢铁，赵宏达的厂子。”段寒飞咬了咬牙，“还有，周大富这半年在宏达钢铁的劳务公司挂了名，每个月领一份工资，虽然人还在淮钢上班。”
“吃里扒外。”沈南骂了一句，“老周头知道吗？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
“周大富是他小儿子，三十多了还啃老，欠了一屁股赌债。”
“老周头为他还过两次钱，总共八万多，都是卖血卖出来的。”
段寒飞叹了口气，“这小子应该就是被拿住了把柄，才给人家当枪使。”
沈南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。
“段寒飞，你带人去抓周大富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，先控制住，问出谁指使他。”
“恒达机械的孙恒也带走。氢氟酸的来源必须查清楚，这东西化工店买不到，得从大厂或者学校实验室弄。”
“成，我这就去。”段寒飞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南叫住他，“周大富要是咬出赵宏达或者谢小川，你直接报给秦正阳，让省纪委介入。”
“这已经不是破坏生产了，是故意杀人。”
“天车底下每天站着十几个工人，钢水一泼，那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段寒飞点头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