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周大富在车间更衣室被刘铁堵住了。
这小子正换衣服准备下班,看见刘铁带着两个民警进来,脸一下子白得像纸,手里的工牌掉在地上。
“周大富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刘铁亮了证件。
“我……我没犯事啊,我要找我爸……”
周大富往后缩,背抵在铁皮柜上。
“你爸在车间外等你呢。”
刘铁一把薅住他后领,“走吧,别让人动手。”
周大富被带上警车的时候,老周头正在车间门口等他。
看见儿子被押出来,老周头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大富!你干了啥?!”老周头声音劈了,冲上去想拉,被民警拦住。
周大富低着头,不敢看父亲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不说。
老周头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南,眼里的光碎了。
“沈书记,是我教子无方,我老周对不起淮钢,更对不起您……”
老周头蹲下去,双手抱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沈南走过去,蹲下来,拍了拍老周头的背。
“老周,你儿子犯的错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养了他三十年,他走歪了,你拉不回来,那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沈南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非常沉重。
“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,你儿子在宏达钢铁挂名的事,你知道多少?谁牵的线?”
老周头抬起头,满脸泪和灰,思索了良久,才开口。
“是……是赵宏达手下一个姓钱的经理,叫钱德彪。”
“去年过年的时候,他请大富吃饭,后来就……就让他帮忙‘照看’淮钢的维修进度。”
“大富说就是报个信,没干别的……”
“报信?报什么信?”沈南眼神一紧。
“天车什么时候检修、什么时候换片、沈书记什么时候下车间……都报。”
老周头哭出声,“沈书记,我儿子不是人……他拿您的行踪换钱……”
沈南站起身,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
对方的目标不是淮钢,是他。
天车刹车失灵,如果钢水砸下来,他沈南如果正好在下面视察……
他想起前几天他确实跟钟诚说过,要去天车上看热处理线全景。
这个消息,车间里谁都知道。
“钟诚。”
沈南声音有点哑,“我上次说去天车上看全景,跟谁提过?”
“跟老崔提过一嘴,说改天上去看看。”钟诚脸色也变了,“还有……周庆生好像也知道,您让他准备热处理线复产汇报的时候,顺嘴问过天车能不能站人。”
沈南闭了闭眼。
一条线串起来了:周大富把沈南的行踪报给钱德彪,钱德彪报给赵宏达,赵宏达报给谢小川。
谢小川要制造一起“意外事故”,让沈南死在天车底下。
不是破坏生产,是谋杀。
晚上八点,段寒飞回来了,脸上带着淤青,嘴角破了。
“老大,周大富招了。”
段寒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端起沈南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。
“缺失是谢小川指使的。”
“谢小川通过钱德彪找到周大富,让他把您去天车的时间报上去。”
“刹车片是孙恒动手脚,氢氟酸是赵宏达从宏达钢铁的实验室拿的,给了孙恒五千块。”
看着段寒飞那脸上的伤,沈南心里一紧:“你没事吧?伤怎么样?”
“老大,放心吧,我皮糙肉厚,就是一些皮外伤。”
段寒飞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道。
“嗯,谢小川人呢?”沈南点了点头,接着问道。
“跑了。今下午我们去找他的时候,他车不在住处。”
“机场也查了,没用身份证买票。”
“不过高速收费站监控拍到一辆黑色奥迪A6,车牌是省城的,晚上六点二十分往省城方向走。”
“开车的戴帽子,看不清脸,但身形像谢小川。”
段寒飞咬牙,“这小子滑得很,提前留了后路。”
“赵宏达呢?”
“还在厂里。”
“我们控制了孙恒和钱德彪,孙恒全交代了。”
“氢氟酸的来源、谢小川的电话记录、周大富的银行流水,全对上了。”
段寒飞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。
“秦正阳已经报给省纪委了,余书记批示,连夜抓捕谢小川,对赵宏达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沈南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。
“寒飞,谢小川跑不了。”
“他回省城,要么找他妈,要么找他爸那些旧关系。”
“你让刘铁带人去省城,跟秦正阳汇合,堵住所有出口。”
沈南眼中寒光一闪,他绝对不会放过对方。
“成,我让刘铁现在就走。”
段寒飞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老大,还有个事。”
“林荣贵下午来电话,说纺织厂那边有人说了一些威胁的话,让他‘识相点,赶紧撤’。”
“他老婆孩子已经接来了,但他本人不肯离开纺织厂,说要跟工人守在一起。”
沈南点点头:“林荣贵这人,骨头倒是硬,让他守着吧。”
“寒飞,你留两个人保护他。”
“谢小川这条线断了,赵宏达被抓,他们没人撑腰,翻不起浪。”
段寒飞点了点,走了。
沈南站在窗前,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想起老周头蹲在地上哭的样子,想起老崔满手油污拆砖的样子,想起马铁山孙女额角那道疤。
这些人拿命在撑着淮海,而有些人,拿命在毁它。
钟诚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传真。
“沈书记,范司长发来的。”
“严峻司长改行程了,明天上午就到,没发正式的通知,他直接来。”
钟诚看了沈南一眼,接着道:“范司长说,让咱别准备,越准备,这严峻越严格。”
沈南转过身,脸上疲惫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不准备就不准备。”
“明天我就在车间,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他严峻这个严扒皮要扒,就让他扒。”
“扒完了,我还有一笔账要算,有人要我的命,这笔账,得算清楚。”
沈南拿起桌上那袋氢氟酸残留的证物袋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钟诚,明天让老崔把天车修好。”
“用最好的刹车片,我亲自签字验收。”
“严峻司长要是问起来,我就拿这个给他看,看他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钟诚点头,轻声问:“沈书记,您不怕吗?”
沈南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怕。但怕有什么用?炉子烧着呢,人活着呢,天车修好了呢。”
沈南把证物袋放下,“明天,该来的都来吧。”
窗外,夜风吹过,淮钢的炉火在远处一明一暗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