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,淮钢厂区里已经全是动静。
老崔蹲在天车轨道下面,拿手电照着刚换上的新刹车片,一片一片地摸。
新片是沈南特批从洛市买的,钱贵了三成,但货的质量非常好。
老崔拿指甲掐了一下,掐不动,这才点了根烟,长长吐了口烟圈。
“老崔,行不行啊?”
沈南从下面走上来,手里端着个纸杯,里面的咖啡是钟诚从招待所顺来的速溶,甜得发腻。
“行。这回就是拿大锤砸都砸不裂。”
老崔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锈灰,“沈书记,您别老喝这玩意儿,伤胃。我保温壶里有浓茶,给你倒点?”
“不用。”沈南喝了一口速溶,皱着眉咽下去,“严峻今早到,我得撑住。这人出了名的难缠,我不能在精神上输给他。”
“严峻?就是那个‘严扒皮’?”
老崔咧了咧嘴,“我听说他当年视察鞍钢,把人家的技改方案扒得一文不值,总工当场哭了。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沈南苦笑,“所以今天这天车,他要是问起来,咱得拿出真东西,不能让他觉得咱在搞花架子。”
正说着,钟诚小跑着上来了,气喘吁吁。
“沈书记,来了。严峻司长的车刚过解放路收费站,没往市委去,直接奔咱厂区来了。”
沈南把纸杯里的剩咖啡一口闷了:“来了?这么快。”
“行,咱就在这儿等他。不迎,不送,他爱怎么看怎么看。”
老崔把烟头踩灭,往工具房走:“那我干活去了。他要是问,我就说我在修天车,别的啥也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该怎么干怎么干。”沈南整了整衬衫领子,上面还有昨晚蹭的机油印子。
六点一刻,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厂区西门开进来,没挂牌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。
车在热处理线门口停了。
副驾驶下来个小伙子,二十七八岁,戴着眼镜,四处看了看,然后拉开后车门。
严峻自己走下来的。
沈南第一眼看见他,心里咯噔一下,跟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严峻起码是个挺着肚子的官员派头,可眼前这人瘦得像根竹竿,背有点驼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,拉链拉到下巴,里面是件旧毛衣。
头发花白,剪得短短的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老鹰。
他手里拎着个旧皮包,皮革都磨出了白茬,像是用了十几年的东西。
“您是沈南书记吧?”严峻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点北方口音,不像是帝都人。
“我是沈南,严司长,欢迎来淮海。”
沈南伸出手。
严峻没握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上面沾着点灰,大概是路上弄的。
“别叫司长,叫老严就行。”
“我来是调查,不是视察。”
“你这车间,我能随便看吗?”
“随便看,您是领导,也是专家,您看哪儿都行。”
沈南收回手,侧身让开。
严峻没客气,直接往车间里走。那小伙子想跟着,严峻摆了摆手:“小陈,你在门口等。我跟沈书记单独聊聊。”
小陈站住了。
严峻进了车间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他先看炉子,伸手摸了摸炉壁上的砖,又看了看温度表。
“这砖是新砌的?”他问。
“对。上个月拆了重砌的,供应商以次充好,被我们发现了。”
沈南说。
“以次充好?”严峻转头看他,“这种事在老工业区太常见了。你们怎么发现的?”
“一个老工人,半夜巡夜,拿扳手敲出来的。”
沈南指了指远处,“那个老师傅,叫老崔,在淮钢干了二十多年。”
老崔正扛着根钢管从前面过,看见沈南和严峻,点了点头,没停步。
严峻盯着老崔的背影看了几秒:“这人走路带风,是个干活的老把式。你们厂里还有多少这样的?”
“热处理线、轧钢线,加起来二三十个,都是零三年改制时留下的老骨头。”
沈南说,“他们信不过新来的,只信自己的眼睛和手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严峻嘟囔了一句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天车下面,抬头往上看。新换的刹车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眯起眼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天车刹车片是不是刚换过?”他问。
沈南心里一紧,知道这一关来了。
“换过。昨天刚换的。”沈南说,“原来的刹车片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严峻转过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南脸上。
沈南没说话,朝段寒飞使了个眼色。
段寒飞从旁边工具房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,里面装着那片被氢氟酸腐蚀的旧刹车片,还有那袋黑色粉末。
“严司长,您看看这个。”沈南接过袋子,递过去。
严峻接过来,举到眼前。
他眼睛不好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仔细看了看刹车片切口,又看了看那袋粉末。
“氢氟酸的残留?”他抬头,脸色沉下来。
“对。省技术科初步鉴定,刹车片表面有氢氟酸,导致金属氢脆,强度下降一半以上。”
“天车如果吊着钢水的时候刹车失灵,一炉钢水砸下来,底下的人全没命。”
沈南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块。
严峻沉默了。
他放下证物袋,又抬头看了看天车轨道,锈迹斑斑的螺丝,然后看着沈南。
“谁干的?”
“一个叫谢小川的人。谢广明的儿子。”
沈南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,从周大富到孙恒,到赵宏达,到氢氟酸的来源。
严峻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他摘下老花镜,用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是说,有人想制造一起意外事故,要你的命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沈南点头,“他们算准了我那天会去天车上看全景。”
严峻突然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沈南,你知不知道,这种事我见得多了。反腐反到痛处,人家就要你的命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有什么用?炉子得烧,人得活。”
沈南看着严峻,“严司长,我今天跟您说实话,这淮海就是一块烂铁,我是拿命在锻它。”
“您要是来验收的,我欢迎。”
“您要是来挑刺的,我也接着。”
“但您别拿那些花活糊弄我,我也不拿这些苦情戏博您同情。”
“这刹车片是真的,氢氟酸是真的,人要杀我也是真的。”
“剩下的,您自己判断。”
严峻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转身,继续往车间深处走。
“走,带我去看看你们那第一炉钢的成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