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省城。
段寒飞和刘铁蹲在谢小川情妇家楼下,已经蹲了四个小时。
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,在省城城西,位置偏僻。
谢小川的情妇叫周倩,在省歌舞团当伴舞,谢小川给她买了这套房子。
“老大,六楼灯亮了。窗帘动了一下。”
刘铁咬着根油条,含糊不清地说。
段寒飞看了看表,早上六点四十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再等等,他要是出来买早饭,就在楼下动手,别惊动邻居。”段寒飞说。
七点十分,楼道口出来个女人,穿着运动服,应该是去跑步的。
段寒飞盯着六楼窗户,窗帘又动了一下。
七点半,一个穿帽衫、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从楼道里出来,低着头,快步往小区门口走。
段寒飞眼睛一眯:“是他。帽子压那么低,大早上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动手?”刘铁把油条扔了。
“动手。”
两人从车里下来,一左一右包抄过去。
谢小川走到小区门口,伸手去拦出租车,段寒飞一把按住他肩膀。
“谢小川?”
谢小川浑身一僵,想跑,刘铁已经绕到前面,堵住了去路。
“别动,市公安局的。”段寒飞亮了证件,另一只手直接把谢小川的帽子掀了。
帽子底下,谢小川脸色惨白,眼睛通红,胡茬长了好几天没刮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干什么?我不认识你们……”
谢小川声音发抖,往后缩了缩。
“谢广明的儿子,谢小川,留学加拿大,去年回国。”
“现在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、破坏生产经营、行贿。”
段寒飞一把拧住他胳膊,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“我没有!你们搞错了!”
谢小川挣扎起来,一脚踹在段寒飞小腿上。
段寒飞闷哼一声,没松手,反而加了力,把谢小川反剪到背后,膝盖顶在他后腰上,直接按在了地上。
“老实点!再动一下,我按你袭警处理!”
刘铁掏出手铐,咔嚓一声锁上。
谢小川脸贴在地上,灰尘蹭了一嘴,终于不动了。
段寒飞喘着粗气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带走,回淮海。”
上午十点,严峻在车间里转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他看了热处理线,看了轧钢车间,看了工人食堂,甚至去厕所转了一圈,看水龙头有没有水,手纸有没有备。
最后,他站在高炉出钢口旁边,看着那块昨天炼出来的第一炉特种板材,用手摸了摸钢板表面。
“这钢,成色不错。”
他终于说了句好话,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刀。
“但一炉钢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你后面还有千万吨的产能要释放,市场认不认,工人稳不稳,环保过不过,哪一样都是要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南说,“所以您来,我们欢迎。您扒出什么问题,我改。但您要是觉得这炉火是假的,那您就错了。”
严峻转过身,看着沈南。
晨光从车间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沈南脸上,那张脸年轻,但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衬衫皱巴巴的,像个刚下夜班的工人。
“沈南,你比你舅舅差远了。”严峻突然说。
沈南一愣。
“周安国当年在东北,也是这么熬。”
“但他熬出来的是一套制度,你熬出来的是什么?是一身伤、一肚子气、还有这满车间的烂摊子。”
严峻叹了口气,“你以为你在救淮海,可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有些人,就不该被救?”
沈南沉默了。
“严司长,您说的对。”
“我可能熬不出什么制度,我就是在熬人。”
“熬一个老崔,熬一个马铁山,熬一个林荣贵。”
“他们信我,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沈南看着严峻,“至于该不该救,等这炉火灭了再说。”
严峻看了他很久,突然伸手拍了拍沈南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带我去看看你那些工人,别光在车间里转。”
严峻没让沈南带路,自己出了车间,往厂区生活区走。
沈南和段寒飞跟在后面,钟诚想跟,被沈南拦住了:“让严司长自己看。他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严峻走得不快,背着手,像个早起遛弯的老头。
他先去了菜市场。
早上十点多,菜市场正热闹。
卖豆腐的大姐看见严峻,以为是个退休老工人,热情地招呼:“大爷,买豆腐不?今早刚点的,热乎着呢。”
严峻停下来,看了看豆腐,又看了看限价牌。
“这限价牌,管不管用?”他问。
“管用!以前那街道办主任乱涨价,现在不敢了。”
“公安局的段局长带人来查过,谁涨罚谁。”
大姐刀一划,切了一块豆腐装在塑料袋里,递给严峻,“大爷,送您一块,不要钱。”
严峻愣了一下,接过豆腐,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台子上:“拿着。我不白吃。”
大姐笑了:“大爷,您这人倒是实在。”
严峻没说话,拿着豆腐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,问了问肉价,又问了问摊位费。
卖肉的汉子说:“摊位费降了,限价牌挂了,现在卖肉能挣个舒心钱了。”
“以前那主任收了钱,让外地人进来抢生意,现在好了,本地的能站稳了。”
严峻点点头,又往前走。
沈南远远看着,心里有点意外。
他以为严峻会直接去工人家里,没想到他先来了菜市场。
十一点半,严峻拐进了马铁山住的那栋老家属楼。
楼梯灯还是坏的。
严峻摸黑爬上三楼,站在马铁山家门口,没敲门,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里面有电视声,还有小姑娘的笑声。
他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马铁山的孙女,小姑娘看见严峻,愣了一下:“爷爷,有人找。”
马铁山从里屋出来,看见严峻,又看见后面的沈南,赶紧把衣服扣子扣上:“这位是严司长吧?您怎么来了?”
在这个时候能让沈南这个市委书记落后一步的除了严峻,应该也没有别人了。
“不请自来,老马同志别见怪。”
严峻走进屋,打量了一下。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但收拾得干净。
墙上挂着马铁山年轻时的劳模照片,桌上摆着孙女的作业本。
“您坐,您坐。”马铁山搬了把椅子,又去倒水。
“别忙活了。”严峻摆摆手,蹲下去看孙女的作业本,“小朋友,几年级了?”
“六年级。”小姑娘有点怕生,小声说。
“学习好不好?”
“还行,数学考了九十八。”
严峻笑了:“不错。你爷爷是劳模,你以后也得争气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偷偷看了沈南一眼。
沈南冲她眨了眨眼。
严峻站起来,看着马铁山:“老马,你这房子,多少年了?”
“九八年分的。”
“零三年改制的时候,说要房改,后来也没改利索,产权证到现在没下来。”
马铁山叹了口气,“不过住惯了,不想挪。就是楼梯灯坏了半年,没人修。”
“楼梯灯的事,我回去让人管管。”沈南插了一句。
严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淮钢的厂区,高炉的白烟在蓝天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“老马,你信沈南吗?”严峻突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