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的沈南一阵无语,老严同志,你就不能背着点人嘛,正主儿还在呢,你就这么问。
马铁山愣了一下,没有看沈南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信。这小伙子不玩虚的。”
“砖裂了,他能半夜带我们拆了重砌。”
“天车要出事,他拿命顶着。”
“这样的书记,我服。”
严峻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随即转过身:“走吧。去纺织厂看看。”
纺织厂里,林荣贵正在跟几个女工对样衣。
严峻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,没人注意到他。
林荣贵穿着件旧夹克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里拿着把尺子,跟一个女工比划着什么。
“领口再收半公分,不然穿起来显胖。”林荣贵说。
女工笑了:“林总,您比我们还懂裁剪。”
“我懂个屁。”
“我老婆以前是裁缝,我听她念叨多了,记住了。”
林荣贵也笑了。
严峻走过去,咳嗽了一声。
林荣贵抬头,看见严峻和沈南,愣了一下:“是严司长?”
“林总,忙着呢?我是严峻。”
严峻走进来,看了看桌上的样衣,“这衣服,销路怎么样?”
“刚接了个外贸单,五千件。”
“工人持股试点搞起来之后,她们干劲足了,质量上去了,客户自然来。”
林荣贵说。
“你当初不是说,淮海这地方不行,想撤吗?”
严峻问。
林荣贵看了沈南一眼,挠了挠头:“是,当初确实有人吓唬我,让我撤。”
“但我后来想,我林荣贵在东莞办厂,工人跟我没感情,我跟工人也没感情。”
“可在这儿,这些女工拿我当自己人,我拿她们当姐妹。”
“这感情,可比钱值钱。”
严峻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到一个女工旁边,看了看她缝的线脚,细密均匀。
“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他问。
女工抬头,有点紧张:“计件,好的时候两千多,差的时候一千多。”
“现在合同改了,有保底,一千二。”
“比以前强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没有保底,活少的时候八百块,还得自己买针线。”
女工低声说。
严峻沉默了。
下午两点,沈南陪着严峻回到市委小会议室。
严峻把那个旧皮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个笔记本,翻了几页。
“沈南,我明早走。”他开口。
“这么快?不多留两天吗?我让人安排一下,带您看看淮海别的厂子。”
沈南有些惊讶道。
“不用。我该看的都看了。”
严峻合上笔记本,“你这淮海,乱得很。”
“车间设备老化,工人持股试点才刚起步,市场订单不稳,环保欠账一大堆。”
“按我的标准,十个淮海也该被市场出清。”
沈南没说话。
“但……”
严峻话锋一转,“你那些工人,是活的。”
“老崔、马铁山、林荣贵、卖豆腐的大姐,他们信你,你也信他们。”
“这东西,在别的地方我看不见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那个装着豆腐的塑料袋,豆腐已经有点出水了。
“这豆腐,我带回去。”
“让我老伴也尝尝,看看淮海这地方,豆腐是不是比别处香。”
严峻笑了笑,“沈南,你记住,我这次来,没验收,也没否决。”
“我回去会写一个报告,但报告里写什么,取决于你下一步怎么干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南也站起来。
“别光明白,得拼命干。”
严峻拍了拍他的肩膀,拎起皮包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,回头:“谢小川抓到了吗?”
“今早抓到了,刚押回淮海,省纪委已经介入。”
沈南说。
“好,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这事你千万别手软。”
严峻推开门,“还有,那个老周头,他儿子犯错,不等于他有罪。”
“你要是因为这事把他开了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沈南一愣,随即笑了:“严司长,您这心,比您手里的豆腐还软呢。”
严峻哼了一声,大步走了。
看着严峻这小老头离开的背影,沈南顿时笑了起来。
别人都说严峻是严扒皮,但是沈南却觉得这小老头可爱的很。
至少他说你问题的时候,没有否定你。
晚上,沈南去了老周头家。
老周头正在收拾东西,一个破皮箱摊在地上,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。
“老周,你这是干嘛?”沈南进门问。
“沈书记……我……我准备回乡下。”
“我儿子丢人,我没脸在厂里待了。”
老周头低着头,有些不敢看沈南。
“回来。”
沈南把皮箱合上,“你回去了,天车谁修?热处理线谁盯?老崔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可我儿子他……”
“你儿子是他,你是你。”
“淮钢需要你,工人们需要你。”
“你要是走了,才真让你儿子成为淮钢的罪人,他害了淮钢,还把老爹气走了。”
沈南把皮箱推到一边,“明天正常上班,天车检修记录,还得你来签字。”
老周头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旧衣服上。
“沈书记……我老周头……对不住您……对不起淮钢。”
“别说了,明天早上,我要在车间见到你。”
沈南转身走了。
门外,夜风凉了。
沈南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不多,但亮。
钟诚从后面跟上来:“沈书记,严司长到高速口了。他让小陈带句话:‘豆腐不错,但别光会做豆腐,得会做钢’。”
沈南笑了。
“知道了,回吧,明天还有一炉钢要炼。”
远处,淮钢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,在淮海的黑夜里,一下,一下,有力地跳着。
审讯室的白炽灯烤得人脸上冒油。
谢小川坐在铁椅子,手铐扣在扶手上,脑袋耷拉着,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。
他进来不到十二个小时,人已经脱了形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。
段寒飞把一沓材料摔在桌上,震得水杯晃了晃。
“谢小川,睁眼看看。”
“孙恒招了,钱德彪招了,周大富也招了。”
“氢氟酸的来源、转账记录、通话清单,全对上了,你就是主谋。”
段寒飞点了根烟,没给谢小川递,自己吸了一口。
“现在不是你扛不扛的事,是你扛了,你爸在里头也出不来。”
“你扛了,你妈在省城被人堵着要债,你管不管?”
谢小川肩膀抖了一下,没抬头。
秦正阳坐在旁边,手里转着笔,语气比段寒飞缓,但每个字都往肉里扎。
“小川,你爸谢广明的事,是板上钉钉的。”
“你帮着转移资产、行贿、教唆破坏生产,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你喝一壶。”
“但你今天要是配合,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,算立功,量刑的时候我能帮你说话。”
“我说……我说了你们就能放了我?”
好半晌,谢小川才终于抬起头,眼白全是红血丝。
“放不了,但能让你少踩几年缝纫机。”
段寒飞冷笑,“别做梦了,你那点破事,够你在里面待到四十岁。”
“但你爸藏了东西,你知道在哪儿。”
谢小川眼神闪烁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账本……”
“装傻是吧?”
段寒飞把一张照片拍在谢小川面前。
照片是省城一套公寓的客厅,茶几上摆着个保险箱。
“这是你妈在省城的房子,对吧?保险箱在书房挂画后面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“你爸进去之前,跟你妈说过一句话,要是出事,把那个红皮本子烧了。”
“红皮本子,是什么?”
谢小川脸色唰的一下白了,嘴唇哆嗦着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“那不是账本……那是我爸的日记……他记了这些年收的钱、帮谁办的事、谁送的礼……”
谢小川哭得鼻涕都出来了,“我妈不敢烧,说那是保命符……”
秦正阳和段寒飞对视一眼,眼中露出一抹惊讶。
这是抓到大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