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海市委,上午九点半。
沈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钟诚推门进来,脸上绷不住的笑:“沈书记,段局长他们到了,刚下高速,直接往这边来。”
沈南点点头,悬着的心落了一半:“让他在小会议室等,我马上过去。”
十分钟后,沈南推开小会议室的门。
段寒飞脸上贴了块纱布,衣服皱得像咸菜,但腰杆挺得直。
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老大,东西都在。高成业的命根子,全在这儿了。”
段寒飞声音沙哑。
沈南没有去看那些证物,而是看向段寒飞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那几个小卡拉米根本伤不了我啥。”
段寒飞一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“没伤着你?”
沈南有些气恼的用手点了点他的伤口纱布,顿时疼得段寒飞龇牙起来。
沈南顿时被气笑了,没再理会他,直接打开证物袋,拿出红皮本子和U盘。
本子封面有些磨损,翻开第一页,谢广明的字歪歪扭扭,但记的全是干货。
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、金额、事项。
“秦正阳那边呢?”沈南合上本子,问道。
“他在省城继续审谢小川,同时协调省纪委立案。”
段寒飞自顾自的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“不过老大,高成业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方维国刚才又打电话到市政府,威胁要停我们的电。”
段寒飞眼中闪烁着寒光,冷声道。
“让他停。”沈南冷笑,“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。”
“寒飞,你休息两个小时,然后带人去省城,配合秦正阳,把高成业和方维国控制住,余光祝书记的批示应该快到了。”
“成。”段寒飞站起来,“老大,你放心,这回不把他们的骨头敲碎,我不回来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高成业在省军区有老关系,别让他们动用军方力量。”
沈南拍了拍段寒飞的肩膀,“去吧,洗干净脸再走,别让人以为我淮海公安局长是个叫花子。”
段寒飞咧嘴笑了,扯动伤口,嘶了一声。
下午两点,省城。
省纪委大楼,余光祝书记的办公室。
秦正阳把红皮本子和U盘放在余光祝桌上。
余光祝翻了翻本子,脸色阴沉如水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高成业……方维国……吕副主任……”
他念着名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秦正阳心上。
“秦正阳,你马上带人去省政府,把高成业请到纪委来。”
“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,他是副省长,不能硬来,但也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“是!”
下午三点十分,省政府办公楼。高成业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,脸色铁青。
门被推开,秦正阳带着两个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。
“高省长,余书记请您去一趟。”秦正阳亮出证件。
高成业挂了电话,强作镇定:“什么事?我下午还有个会。”
“余书记说,有些事需要您当面说明。”秦正阳语气平静,但眼神不容置疑。
高成业沉默了几秒,慢慢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他知道,完了。
淮海,晚上八点。
淮钢三号车间,第二炉钢点火仪式。
没有剪彩,没有领导讲话,只有沈南、韩长青、老崔、马铁山和几十个工人。
沈南拿起火把,递给老崔:“老崔,你来。”
老崔手有点抖,接过火把,点燃了高炉的引火口。
橘红色的火焰腾起,钢水慢慢流出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工人们欢呼起来,拍着手,有人抹眼泪。
马铁山站在人群后面,搪瓷缸里的茶水晃荡着,映着火光。
沈南看着炉火,长长吐了口气。这一仗,他们赢了。
但淮海要真正站起来,还有千万吨的钢要炼,还有无数个坎要过。
远处,夜空里星星不多,但很亮。
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,在淮海的黑夜里,有力地跳着。
高成业被带走的那天下午,省城没下雨,但整个中原省的官场都像被闷雷压着。
消息是压着发的。
省委办公厅只给了一句话:高成业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。
没写“立案”,没写“留置”,但凡是体制里混过的,都知道这种措辞意味着什么?
人已经进去了,话留着后面说。
淮海这边,最先感觉到震动的不是市委大楼,是国资委。
方维国被省纪委带走的时候,下午刚上班。
他还在会议室里拍桌子,说淮钢复产手续“存在重大瑕疵”,要让审计组“连夜进驻”。
话音刚落,秦正阳带着两个人推门进去,只说了一句“方主任,跟我们走一趟”,方维国手里的保温杯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枸杞茶洒了一地。
韩长青在电话里听到这事,乐得拍了下大腿:“沈南,这老小子刚才还想给我施压,转头自己进去了。”
沈南没笑。
他靠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远处淮钢的烟囱,慢悠悠说了句:“韩市长,别高兴太早。高成业倒了,不是结束,是另一场仗的开始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打老虎的时候,所有人都喊痛快。”
“老虎一倒,有人就开始怕了。”
“怕被牵连,怕被翻旧账,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”
沈南转过身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这种人最喜欢拿‘稳定’当幌子。”
“接下来,大概率会有人以‘防范风险’为名,把淮钢的试点捆起来查、慢慢拖。咱们得抢时间。”
果然,第三天上午,省里来人了。
不是纪委,是“省委稳增长督导组”,牵头的是新临时分管工业的副省长,罗建凡。
这人以前在发改系统干过,学者出身,戴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不喊口号,但字字都带着“我怀疑你”的味儿。
罗建凡五十八岁,跟高成业不是一条线,但也绝不是沈南的“自己人”。
他这次来,表面是督导工业稳增长,暗地里,省里好几个老人都递了话:淮海最近动静太大,别让一个市委书记把天掀了。
见面会在市委小会议室。罗建凡没让摆水果,只端了杯白开水,翻开笔记本。
“沈南同志,淮钢的试点,省里是支持的,但支持不等于放任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,“高成业案出来以后,外界对中原老工业基地的政策承接有不少议论。”
“有人担心,淮海是不是借反腐之名,搞‘运动式复产’,把不该上的产能硬往上顶。”
“我今天来,不是挑刺,是要把风险兜住。”
沈南坐在他对面,没端架子,也没谦卑:“罗省长,您直说,想兜哪方面的风险?”
“第一,环保。淮钢停了三年,除尘、脱硫、废水循环,是不是真达标?”
“别炉子一烧,雾霾跟着冒出来。”
说到这里,罗建凡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沈南,看到沈南没有反应,便继续。
“第二,市场。”
“淮钢第一炉特种板材合格,不代表客户敢长期下单。”
“东部产业转移现在讲究‘链式承接’,不是单独救一个厂。”
“第三,工人持股。”
“这是敏感事,搞好了是经验,搞砸了是社会风险。”
“分红的钱从哪儿出?国资监管怎么穿透?”
罗建凡一条一条数。
“这三条,你给我说清楚。说不清楚,我建议省里对淮海试点先‘冷处理’一段时间。”
“冷处理”三个字,沈南听出了分量。
这不是来调研的,是来踩刹车的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韩长青张了张嘴,被沈南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沈南没翻材料,也没念数据,只是轻声道:“罗省长,您别在会议室听我说。”
“我带您去看三个地方,看完后,您再决定要不要冷处理。”
“第一站,不在厂里,在菜市场。”
罗建凡一愣:“菜市场?”
“对。您不是担心工人持股变社会风险吗?”
“先看看工人拿分红买了什么?摊贩的摊位费降了没有?”
“工人不是报表上的数字,是早上六点排队买豆腐的人。”
沈南站起来,“车在楼下,您要是不愿意坐,我陪您走着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