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还是那家。
卖豆腐的大姐看见沈南,老远就喊:“沈书记!今早的豆腐嫩,给您留了一块!”
看见后头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生面孔,又补一句,“这位大爷看着面善,也来一块?”
罗建凡有点不自在,下意识想摆手,沈南已经接了豆腐,塞给他。
“这是大姐送我的,这块豆腐的五块钱您自己给。”
“罗省长,您可以问问她,摊位费降了没。”
最后一句,沈南小声说道。
“这位同志,咱们的摊位费降了吗?”
罗建凡下意识的接过豆腐,随后老脸一红,赶紧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五块钱,开口问道。
大姐刀在豆腐块上一划,顿时乐了:“降了!以前一个月一百八,现在四十五一个月,还公示在墙上了。”
听到豆腐大姐的话,罗建凡紧接着开口问道:“哦?为啥降了呢?”
“为啥降?还不是淮钢的人来查了,街道办再敢乱收,段局长就会亲自带人上门。”
“大爷,您说说,这叫不叫好事儿?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干事的好政策!”
罗建凡沉默着,拎着豆腐,跟着沈南继续往前走。
沈南带他走到卖肉的摊前、卖青菜的摊前,又拐进巷子深处,看工人家属摆的缝补摊。
一个老太太正给工装裤锁边,抬头看见沈南,笑出一嘴假牙。
“沈书记,我老头子在热处理线返岗了,上个月拿了一千九百块,加上分红,够我们老两口买药了,要不还得靠闺女寄钱。”
罗建凡忽然问:“大姐,你信得过淮钢?不怕哪天又停了?”
老太太手不停,针脚细细的:“信不信的,看活儿吧。”
“以前那帮人拿我们当破布,想扔就扔。”
“现在沈书记带着老崔他们,砖裂了半夜爬起来拆,天车要出事拿命顶,你见过哪个官拿命顶工人?”
“我们见过了,所以,我们就信了。”
罗建凡没再说话。
第二站,直接进的车间。
没走参观通道,沈南带他从维修班的后门进去。
老崔正蹲在天车底下,拿锤子敲新换的刹车片,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:“谁啊?”
“老崔,省里领导看看你这刹车片。”沈南蹲下去。
老崔这才扭头,看见罗建凡,赶紧要站起来,被沈南按住了:“别起,你接着敲。罗省长不是来听汇报的,是来看这砖实不实的。”
罗建凡真的蹲下去了。
他戴着眼镜,凑近看了半天刹车片切口,又伸手摸了摸,倒是没嫌脏。
“氢氟酸残留那块旧片呢?”他问。
段寒飞从旁边工具房拎出证物袋递过去。
罗建凡盯着那道氢脆裂纹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有人要这炉子出事?”他声音低了。
“不是要炉子出事,是要我出事。”
沈南站在旁边,“天车底下站着的,是老崔,是甲班那十几个兄弟。他们要是没了,我沈南说再多漂亮话,都是骗子。”
罗建凡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没评价,只问:“这新片,谁签字验收的?”
“老周头。周庆生他爹,老钳工,干了三十八年。”
沈南朝远处喊了一嗓子,“老周!过来一下!”
老周头从库房那边小跑过来,手上还沾着油泥,看见省里领导,有点局促:“沈书记,这……这位是?”
“分管工业的罗省长。你跟他说说,这刹车片你怎么验的。”
老周头搓了搓手,也不懂什么“省长不省长”,只当是个来查活的老师傅。
“我拿锤子敲的,听声。”
“再拿卡尺量了厚度,比对了洛市厂家的合格证。”
“最后我自己按了手印,这东西要是再裂,我老周头拿脑袋抵。”
他说得平实,甚至有点笨,但罗建凡眼睛动了动。
沈南补了一句:“罗省长,您要的国资监管穿透,不用看红头文件。老周头的手印,就是最底下一层穿透。”
“您要是信不过文件,至少信得过这双手。”
罗建凡没接话,转身往炉子那边走。
第三站,没安排。
他自己站在出钢口旁边,看那块第二炉钢的样板。
橘红色的钢面已经冷却,泛着一层冷蓝的幽光。
马铁山正带着几个老工人在量尺寸,看见沈南,点了个头,没多话,继续干活。
罗建凡忽然问马铁山:“老师傅,你觉得淮海这厂,救得回来吗?”
马铁山头也没抬:“如果真的救不回来,我们这些人就不会半夜爬起来砌砖了。”
“书记,你让这位领导看看。”
说着,他用粉笔在钢板上画了条线。
“这道焊缝,东边那家厂子做不出来。不是吹,是手底下的功夫。机器能买,这双手买不来。”
罗建凡盯着那道焊缝,很久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回市委的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车进大院,罗建凡临下车前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南,你不用对我抱有敌意,我不是来给你使绊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南点了点头,从罗建凡来的那一刻,他就看出来了。
“您是怕淮海变成第二个‘高成业式的烂账’,最后背锅的是省里、是工人、是中原这根工业骨头。”
罗建凡看了他一眼,难得露出点笑意:“你这人,倒是会替对手找台阶。”
“不是找台阶,是您刚才蹲下去摸刹车片的时候,我就知道,您不是来冷处理我们的。”
沈南笑了笑,“但我也把丑话说前头,淮钢的火要是再被人拿文件浇灭,我不跟您吵,我带工人去省里,一块一块把砖敲给您看。”
罗建凡哈哈笑了一声,笑声不大,但没了刚才那股子官气:“行。那咱们换个法子。”
“我不冷处理,但是,试点要立规矩,工人持股要进国资监管台账,环保数据实时上传省厅。”
“你要是敢接,我就敢在省委常委会上替淮海说话。”
沈南伸手:“接。”
罗建凡笑了,这回没有拒绝。
两只手一握。
没有镜头,没有记者,窗外是淮海傍晚的风,带着点高炉特有的铁腥味儿。
晚上,沈南在办公室接到江怀远的电话。
江副省长声音还是那样,不急不缓:“听说罗建凡去你了?”
“去了。差点在菜市场被人塞了块豆腐。”
沈南靠在椅背上,难得松了点劲。
江怀远笑了:“老罗这人我熟,死脑筋,但讲道理。”
”他要是看不上你,连水都懒得喝你的。”
“他能蹲下去摸刹车片,说明你这关过了。”
“江伯伯,高成业这条线,后面还会牵出谁?”沈南收敛了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