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沈南,有些事,不是你我能一口气刨干净的。”
“纪书记、余光祝都在办,你别伸手太远。”
江怀远语气沉下来,“你现在最该做的,不是继续挖省里的坟,是把淮海这炉钢,炼成别人扳不倒的东西。”
“等中部崛起示范区的终审调研组来了,你拿出来的不是反腐成绩单,是活着的厂、活着的人、活着的账。”
“那时候,谁想掐你,都得先过国家和老百姓这一关。”
沈南盯着桌上那块第二炉钢的样片,橘红色的漆皮在台灯下泛着光。
“我懂了。不继续挖坟,我们淮海继续炼钢。”
“对。反腐是把烂肉剔了,发展才是长骨头。”
挂了电话,钟诚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传真。
“沈书记,国家发改委地区司的通知,严峻司长带队,半个月后到淮海,做中部崛起示范区试点的终审实地调研。”
沈南接过传真,纸还是热的。
他站到窗前。
远处的淮钢厂区,第二炉钢的炉火正旺,白烟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笔直的光。
菜市场那边已经熄了灯,老崔大概正端着搪瓷缸在院子里泡脚,马铁山的孙女应该在写作业,林荣贵的纺织厂里还有几个女工在加班赶那五千件外贸单。
“钟诚。”
“在。”
“通知下去,明天起,全员进入终审调研倒计时。”
“车间、台账、环保、工人持股、招商合同,一样一样过。别搞接待方案,别搞亮点包装。”
“成。”钟诚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沈书记,罗省长那边……”
“他提的条件,一条一条落。”
“规矩立起来,别让人再说淮海靠的是我个人硬撑。”
沈南把传真压在玻璃板下,笑了笑,“毕竟,刀会生锈,炉火不会。”
窗外,夜风卷过梧桐,淮海的天终于不再是灰的。
那颗不肯熄灭的心脏,一下,一下,烧得比从前更稳。
终审调研倒计时第十三天。
早上七点五十,沈南刚进办公室,钟诚就跟了进来,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。
“沈书记,省环保厅的函,今早特快专递送来的。”
钟诚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在桌上,“还有,罗建凡副省长电话,让您方便的时候回一个,语气……不太对。”
沈南拿起函,扫了两眼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函上说:省环保监控平台显示,淮钢脱硫系统实时上传数据“异常偏低”,连续七十二小时低于行业正常值,涉嫌环保数据造假。
省厅要求立即暂停淮钢试点资格,下午两点,督查组进驻厂区,封存监测设备,启动调查。
“异常偏低?”
沈南把函往桌上一扔,“我们刚把炉子点起来,他们就说我们造假?这巴掌扇得够及时的。”
钟诚低声说:“罗省长电话里说,省环保厅厅长今早直接给他汇报的,说淮钢的脱硫数据低得离谱,连正常生产的最低值都够不上。”
”所以,有人举报,说我们为了赶进度,脱硫系统根本没开,数据全是编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
沈南一拍桌子,冷笑一声。
“脱硫系统花了一千二百万改造的,老崔天天盯着,怎么可能没开?”
“看样子,这是有人往我们肺管子上捅刀子。”
他拿起电话拨给韩长青:“韩市长,马上到中控室,把脱硫系统过去一周的运行日志全调出来。段寒飞也来,带上监控录像。”
八点半,淮钢中控室。
大屏幕上,脱硫系统的实时数据确实低得不正常,二氧化硫排放值显示只有每立方米十毫克,连国家标准的一成都不到。
这数据漂亮得过头,反而假。
韩长青指着屏幕:“沈南,这数据确实不对劲。”
“我昨天还去车间看过,脱硫塔在运行,但排出来的尾气……我闻着有点刺鼻,不像是数据显示的这么干净。”
老崔蹲在监控主机旁边,眯着眼睛看线路图:“沈书记,这数据是从传感器直接上传到省厅平台的。”
“传感器在烟囱采样口,中间没有人工干预的接口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说到这里,老崔眼睛猛地一瞪。
“除非有人动了传感器。”
段寒飞当即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。
凌晨两点十五分,一个穿着淮钢工装、戴着安全帽的人影,溜进了监测站房。
他动作很熟练,先拔了传感器的信号线,拿个小喷壶对着采样探头喷了几下,然后重新插上线,前后不到三分钟。
“这人谁?”沈南盯着屏幕。
段寒飞放大画面,定格在那人的侧脸:“孙小六,赵宏达老婆孙艳的远房表弟,上个月刚通过劳务公司进厂,临时工,安排在环保车间外围打扫卫生。”
“孙艳……”韩长青咬牙,“赵宏达进去了,这女人还不死心,想从环保上搞死我们。”
沈南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手里。
“督查组下午两点就到,等他们把设备一封,拆开一看,发现传感器被喷了东西,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,他们会说我们故意破坏设备、伪造数据。”
“或许,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,拿出铁证。”
“怎么拿?”韩长青有些急了,眼睛通红,可不再像之前那么佛系了。
“常规检测要走流程,送省里化验的话,没个三五天出不来。”
“督查组可不会等。”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周头突然开口了。
他站在门边,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工具袋,闷声闷气地道:“沈书记,机器是死的,气是活的。”
“我年轻时候在钢厂,没这高级玩意儿,靠瓶子取气,滴定测硫,虽然糙,但很准。”
沈南转过头:“老周,你那套还能用?”
“咋不能?”老周头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,里面叮当响,“试剂我家里还有,玻璃瓶也有。就是老胳膊老腿,蹲久了腿麻。”
沈南走过去,扶起他,拍了拍老周头的肩膀。
“走,我陪你去。”
“韩市长,你联系省厅督查组,跟他们说我下午三点在车间等他们,让他们别急着拆设备,先看证据。”
九点半,淮钢三号烟囱采样口。
老周头蹲在钢架平台上,背后是呼呼冒白烟的烟囱。
平台狭窄,风大,他打开一个旧铝饭盒,里面是几个磨砂玻璃瓶、一根橡胶管、几瓶试剂。
“沈书记,你扶着我,我腿有点打晃。”
老周头没回头,声音被风吹得发颤。
沈南蹲下去,一只手扶住老周头的胳膊,另一只手帮他稳住玻璃瓶:“老周,不着急,慢点儿。”
老周头拧开橡胶管的一头,接到采样口的阀门上,另一头插进玻璃瓶里的吸收液里。
白烟一样的废气咕嘟咕嘟地往瓶子里钻,吸收液慢慢变了颜色。
“这瓶子得取满三分钟,不能多不能少。”
老周头手有点抖,玻璃瓶在风里晃。
沈南用手掌圈住瓶子,帮他挡风。
“老周,你这手……”沈南看见老周头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,又裂开了,渗出血丝。
“没事,老毛病,天一冷就裂。”老周头没抬头,“沈书记,这机器一定没问题,我拿老命给你担保。”
“这厂子,不能倒啊。”
沈南鼻子一酸,没说话,只是把老周头的胳膊扶得更稳了些。
三分钟到。
老周头拔掉橡胶管,塞紧瓶塞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沈南一把托住他的腰,把他扶稳。
“走,滴定去。”老周头拎起铝饭盒,往维修班工具房走。
维修班工具房改成了临时化验点。一张旧木桌上铺着塑料布,老周头摆开滴定管、锥形瓶、指示剂。
段寒飞把监控录像拷进平板,带着刘铁去抓孙小六了。
韩长青站在桌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老周头往锥形瓶里倒了十毫升吸收液,又加了三滴指示剂,液体变成了淡黄色。
他拿起滴定管,一滴一滴地往里加标准溶液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老周头的手稳得像换了个人,眼神死死盯着锥形瓶里颜色的变化。
“沈书记,你看,这颜色变绿了,说明硫含量在这儿。”
老周头指着滴定管上的刻度,“每升废气含硫量零点零三克,折算成二氧化硫排放浓度……大概每立方米四十毫克。”
韩长青赶紧算:“国家标准是一百毫克,四十毫克,达标,而且不是那种假到离谱的十毫克。”
老周头把滴定管往桌上一放,长出一口气:“机器坏了,老头子我人没坏,这气,是干净的。”
沈南看着老周头食指上渗出来的血,拿过桌上的纱布:“老周,手伸过来。”
“不用,老皮了……”老周头缩了一下,还是被沈南抓住了手。
沈南给他缠纱布,缠得笨手笨脚,纱布绕了好几圈,接着笑道:“老周,你这血别浪费,检测报告上,你顺便按个手印吧。”
“成。”老周头咧嘴一笑,用缠着纱布的手指,蘸了蘸渗出来的血,在手工检测报告的最底下,按了个红彤彤的指印。
下午两点十分,省环保厅督查组到了。
带队的叫吴振海,监察总队副总队长,板寸头,黑脸膛,进门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。
“沈书记,省厅的函你收到了吧?”
“我们接到举报,淮钢脱硫数据涉嫌造假,现在要封存你们的在线监测设备,带回省城检测。”
吴振海亮出执法证。
沈南没拦,指了指旁边的桌子。
“吴队长,设备可以封,但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,老周头的手工检测报告,上面有他带血的指印。
孙小六在监测站房喷东西的监控截图。
还有一份赵宏达老婆孙艳的银行转账记录,她给孙小六转了五万块钱,备注是“设备维护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