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振海一张一张翻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监控是什么时候的?”他问。
“昨晚凌晨两点。”
段寒飞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孙小六。
“人我们刚审完,在铁证如山下,他承认了。”
“孙艳给他五万,让他往传感器采样头上喷氢氟酸稀释液,腐蚀探头,让读数偏低。”
“他们算准了,数据偏低会被怀疑造假,省厅一来,拆开设备,发现探头坏了,就说我们淮钢故意破坏,到时候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”
吴振海盯着孙小六:“你喷的是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是氢氟酸兑水,孙艳给我的,说喷了之后传感器就失灵了,显示的数据会很低……”
孙小六此时结结巴巴的说道。
吴振海一拍桌子:“混账!氢氟酸腐蚀探头,导致数据失真,这不是偏低不偏低的问题,你们这是蓄意干扰自动监控设施!这是刑事案件!”
他转头对沈南说:“沈书记,这事我们环保厅不插手了,归公安管。设备我们不封了,但得留下来配合你们取证。”
沈南点了根烟,递给吴振海一根,吴振海没接。
“吴队长,我们淮钢的脱硫系统,是实打实开了的。”
“老周头手工检测的结果,比机器显示的‘十毫克’高,但远低于国家标准。”
“机器是被人搞坏了,不是我们造假。”
沈南把手工报告推过去,“您看,这是老钳工按的血指印。他干了三十八年,手比机器准。”
吴振海拿起报告,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手印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南,你这淮海,真是多事之秋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行,我回去给厅里汇报,这事先按你们说的办。”
“但设备我们得带走检测,确认是人为损坏,才能彻底洗清你们的嫌疑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沈南伸出手,“吴队长,辛苦了。”
吴振海握了握他的手,没多说,带人走了。
晚上八点,沈南在办公室写报告。
钟诚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热面条:“沈书记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先垫垫。”
沈南接过面条,扒了两口,烫得直吸气。
“钟诚,报告写好了吗?连夜发省城,给罗省长、余书记、还有环保厅各一份。”
“写好了。老周头的检测报告、监控录像、孙小六口供、孙艳转账记录,全附上了。”
钟诚把文件袋封好,“我让刘铁亲自送,明早八点前到省城。”
沈南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让刘铁路上小心点儿。”
“孙艳还在外面,她要是知道孙小六被抓了,说不定还要搞事。”
正说着,韩长青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沈南,刚接到罗建凡秘书电话,罗省长看了咱们的报告,说咱们处置得当。”
“他还说,调研组来的时候,这事他会当面给严峻解释。”
沈南长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:“这关算是过了。”
“可后面还有十二天。”
韩长青在他对面坐下,“高成业倒了,方维国倒了,但他们的旧部还在。”
”赵宏达老婆、谢小川他妈、还有那个省国资委新来的处长……这些人像苍蝇一样,赶都赶不走。”
沈南看着窗外。
夜色里,淮钢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白烟在灯光下像一条拉直的线。
“赶不走,那就拍死。”
沈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铁腥味,“只要这炉火不灭,他们就掀不了桌子。”
钟诚把面条碗收走,轻声说:“沈书记,老周头他说他明天还要去取一次气样,这回换个采样口,让数据更准。”
沈南笑了:“这老头,比我还轴。”
“轴点儿好。”韩长青也笑了,“淮钢要是没这些轴人,早散了。”
窗外,夜风卷过,炉火跳动了一下,又稳稳地烧着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沈南的手机在枕头边上炸响。
他这几天睡在办公室套间的折叠床上,毯子蹬到脚底下,手机响的时候,他正梦见自己站在高炉前,钢水像岩浆一样漫过来,烫得他脚底板生疼。
“喂……”嗓子眼像塞了把干沙子。
“沈南,出事儿了。”
秦正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压抑的火气。
“谢广明在看守所吞筷子上吊,被管教救下来了,但他留了一封遗书,写给中央巡视组的。”
沈南脑子瞬间清醒,一骨碌坐起来,后脑勺磕在墙上,疼得他咧了咧嘴。
“遗书说什么?”
他问,声音已经哑了,但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说你指使我和段寒飞对他刑讯逼供,逼他诬陷高成业,说他受不了了,以死明志。”
秦正阳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遗书被人拍照传出来了,现在省纪委内部有人拿着这东西,要求审查你。”
沈南没说话。
他坐在床沿上,脚踩进鞋里,脚趾头蜷了蜷。
“秦处,余光祝书记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余书记让我先别声张,但省纪委副书记马文远,已经打电话给市委办,要求你‘暂时回避工作,配合说明情况’。”
秦正阳顿了顿,“沈南,这招够阴的。”
”谢广明要是真死了,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。”
”他没死,但遗书往出一扔,照样能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马文远……”沈南冷笑了一声,“这老东西,高成业刚进去,他就急着跳出来咬我。”
“你小心点,我这就去看守所调监控,余书记的批示应该快到了。”秦正阳挂了电话。
沈南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他伸手摸到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,就那么攥在手里。
钟诚被电话吵醒了,推开门,揉着眼睛:“沈书记……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去给我倒杯热水。”
沈南把烟塞回烟盒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黑沉沉的,只有淮钢厂区的炉火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。
他想起谢广明那张肥头大耳的脸,想起在审讯室里谢广明哭着说“我全招”的样子。
这老狐狸,绝不会轻易认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