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市委小会议室。
韩长青来得最早,脸色比锅底还黑,把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。
“沈书记,你看看这个。”
“马文远刚发的,内部通报,说谢广明遭遇不当审讯,要求对淮海的办案人员进行纪律审查。”
“这不明着冲你来的吗?”
打印件上是一张照片,谢广明躺在看守所的床上,脖子上缠着纱布,脸色惨白。
在照片的旁边配着一行字:“受害人谢广明含冤上书,控诉淮海市委书记沈南指使刑讯。”
沈南扫了一眼,把纸扔回桌上:“演得挺像,勒出点红印子,就敢说自己上吊了?”
“他要是真想死,早把筷子往气管里捅了,还费劲绑窗户上?”
沈南一脸的不屑。
“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,说你沈南是‘酷吏’,为了扳倒高成业不择手段。”
韩长青脸上带着一抹愤怒,“连罗建凡副省长都打电话来问,说省里有人拿这事做文章,质疑整个淮海反腐的合法性。”
正说着,段寒飞推门进来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衣服皱得像腌菜。
“老大,我刚从看守所回来,谢广明那间号房,我看了。”
“筷子是从食堂偷的,绳子是他自己撕的床单。”
“管教说,他上吊前半小时,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来‘探视’,递给他一根烟。”
”他抽了那根烟之后,就开始撕床单、磨筷子。”
段寒飞喘了口气,“我查了探视记录,那个保安叫孙彪,以前是高成业的勤务兵,退伍后在省城一家保安公司干。”
“递烟?”沈南眼神一冷,“烟里有什么?”
“还没查到,但孙彪递完烟就走了,谢广明抽了之后,整个人迷迷糊糊的,写遗书的时候手都在抖,管教透过观察窗看见了。”
段寒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这是管教偷偷记下来的,谢广明写遗书时嘴里念叨的话:‘不是我要写的……他们让我写的……不写就弄死我家人……’”
沈南接过纸,看了一眼,冷笑:“好一出苦肉计。”
“高成业在里面,他老婆在外面,买通孙彪去给谢广明递烟,烟里加了迷幻药,再塞张纸条,让谢广明按着纸条内容写遗书。”
“谢广明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货色,有人拿他家人威胁,他当然照写。”
“秦正阳呢?”韩长青问。
“秦处去省纪委了,余书记的批示应该下来了,他要去调看守所的监控录像。”
段寒飞道:“老大,我带人去省城抓孙彪?”
“不急。”
沈南站起来,把那张纸叠好,塞进衬衫口袋。
“等秦正阳拿到监控,确认了孙彪递烟的画面,再抓。”
“现在抓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上午十点,市委常委会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。
马文远派来的省纪委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里,一言不发,但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沈南身上刮。
“沈南同志,关于谢广明同志的遗书,以及他反映的你指使刑讯逼供的问题,省纪委要求你做出说明。”
说话的是市纪委书记老陆,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沈南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老陆,我说明什么?说明我怎么逼供的?”
沈南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。
“谢广明贪了两千多万,行贿、洗钱、教唆杀人未遂,哪一条不是铁证?”
“他儿子谢小川咬出来的账本,现在还在省纪委保险柜里。”
“我要是想逼供,犯得着等他进去了再逼?我在审讯室里,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。”
“可是遗书……”老陆犹豫着。
“遗书是真是假,调监控不就完了?”
沈南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跳了起来。
“老子拿命救厂,他拿命演戏?查!把这条线给我刨出来!我沈南要是动了谢广明一根手指头,我当场辞职!”
“现在,谁再拿这封遗书说事,让他来找我,我让他看看谢广明的脸,到底是谁在逼谁!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角落里的省纪委工作人员终于开口了:“沈书记,您别激动。马书记的意思是,先暂停您分管纪检和政法的工作,等调查清楚……”
“暂停?”
沈南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,“行啊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马文远,我沈南等着。但我丑话说前头,我停了,淮钢的炉子不停,段寒飞查案的进度不停。”
“谁敢动我的人,我跟他没完。”
韩长青在桌子底下踢了沈南一脚,示意他别太冲。
沈南没理他,气呼呼的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。
中午十二点,秦正阳的电话来了。
“沈南,监控拿到了。”
“余书记亲自批示,省纪委技术处连夜恢复的画面。”
秦正阳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,“谢广明上吊前二十八分钟,孙彪穿着保安制服进入探视区,隔着玻璃递给他一根烟。”
“谢广明抽了之后,大概五分钟,就开始手抖、流口水,明显是药物反应。”
“然后他趴在桌上写了四十分钟,写出来的就是那封遗书。”
“烟呢?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看守所的垃圾桶里找到了烟头,省厅化验了,烟丝里掺了氯胺酮和一种致幻剂,剂量不大,但足够让人产生被迫害妄想,按照别人给的指令行事。”
秦正阳顿了顿,“孙彪的身份也查清了,高成业老婆周美玲给了他十万块钱,让他去‘安慰谢广明,顺便递根烟。”
“纸条是周美玲写的,内容就是遗书那套说辞。”
“周美玲……”沈南冷笑,“高成业进去了,他老婆倒成了主谋。”
“还有,谢广明脖子上那点伤,法医看了,就是表皮擦伤,连真勒痕都算不上。”
“筷子绑的绳子松得很,他稍微一挣就断了。纯粹是演给管教看的。”
秦正阳接着道:“沈南,东西全了。余书记让我转告你,纪委下午开会,马文远要是再提审查你,余书记亲自驳他。”
沈南长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捏了捏鼻梁。
“秦处,谢广明那边,你亲自再审一遍。”
“让他看看监控,看看烟头化验报告。”
“他要是还嘴硬,让他等着,等周美玲被抓了,让他知道同谋的分量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沈南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钟诚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碗,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。
“沈书记,您早上就没吃东西,中午这碗面……”
沈南摆了摆手,没接。
他揉着太阳穴,手指按在眉骨上,按得皮肤发白。
“钟诚,你说我这官当的,差点被一个死人坑了。”
沈南苦笑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拿命救厂,他拿命演戏。这世道,好人难做啊。”
钟诚把面条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沈书记,余书记那边……”
“余书记那边没问题。”
“秦正阳拿到监控了,烟头里查出了迷幻药,是高成业老婆周美玲指使孙彪干的。”
沈南放下手,眼神恢复了清明,“谢广明这出戏,唱到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