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卯时。
天还没亮透。东边有一层青灰色的光,光像没化开的墨,晕在天边。墨下面是镇子的轮廓。轮廓里有几处灯火,灯火是早起的人家。有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烟,烟是白的,白到和天混在一起。
沈青禾推着一辆独轮车。车上坐着青谷。青谷的腿上盖着柳氏连夜缝的棉被。棉被不重,但挡风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最后一丝冬天的硬。硬风吹在脸上,像有人用指头弹你的面皮。
裴长渊走在车前。他的步子慢,配合着车轮的速度。车轮碾过化雪后的泥路,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。声响不大,但在清晨里传得远。
青谷开口。声音有点沙。沙是因为紧张。我若是考不上——
闭上嘴。沈青禾说。进场前不说丧气话。
青谷果然闭上嘴。他把手伸进袖口,摸出一片肉脯。肉脯是裴长渊送的。他掰了一半,递给沈青禾。另一半自己放进嘴里。
裴大哥给的。他说。嚼了两下。好吃。
留着进场后吃。沈青禾没接。现在吃饱了,脑子浑。
青谷把另一半也塞回袖中。他的袖口缝着一个暗袋。暗袋里装着准考证、一支狼毫笔、一块墨、一方砚台。砚台是钟怀安从府城带回来的,说是旧物,不值钱,但发墨好。
钟叔的砚。青谷摸了摸暗袋。他说这砚磨出来的墨,写在纸上不洇。
不洇就好。沈青禾说。字清楚,考官看着不累。
裴长渊停住。停住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。他抬手,示意沈青禾也停。
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人影瘦,披着一件灰斗篷。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沈青禾认得那件斗篷的针脚。针脚细密,是镇上瑞祥成布庄的货。一件要二两银。
顾兴。
顾管事。沈青禾没下车。挡路了。
灰斗篷下的人抬起头。果然是顾兴。他的脸在晨光里发青。发青是因为没睡好,或者是因为天太冷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这么早,送令弟考试?
你挡路了。沈青禾重复了一遍。重复是因为不想接他的话。
顾兴往路边挪了两步。挪完没让开,只是站在路沿上。县试的题目,顾家有些人脉。他说。令弟若是有需要——
不需要。沈青禾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。车轮离他的脚只有半尺。半尺是她故意的。故意让他知道,她不怕他挡。
顾兴没动。他看着独轮车过去,看着裴长渊的背影,看着青谷低下去的脑袋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裴长渊走在最后。他经过顾兴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只停了一下。他没看顾兴,但顾兴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半步,是本能。
独轮车继续往前。青谷回头看了一眼。姐,那个人——
看前面。沈青禾说。考场快到了。
考场设在镇上的文庙。文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有考生,有送考的家属,有卖笔墨的小贩,还有几个穿着县学衣裳的学生。学生是来看热闹的,也可能是来认人的。人群挤在牌坊下面,像一窝刚出壳的麻雀。
沈青禾把车停在校场边上。校场是空的,平日里练武用。今日用来停车、停轿、停人。
下来。她说。
青谷从车上跳下来。落地时他的腿有点麻。麻了他就原地跺了两下脚。跺完他挺直了背。背挺直了,人就高了一截。
柳氏给他整了整衣领。衣领是新的,浆洗过,硬挺。别紧张。她说。考不上,娘也给你煮蛋。
青谷皱了皱眉。你说什么呢。
她说真的。沈青禾把独轮车靠在墙根。但你能考上。
青谷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感激,有压力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儿。他点点头。点完他转身往文庙门口走。
青谷。沈青禾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把你写的那些经义,在心里过一遍。沈青禾说。不用想新的,就用你写过的。
我记得。青谷说。第一篇论地力,第二篇论活,第三篇论日增。
够了。沈青禾说。去吧。
青谷转过身,走进人群。他的背影瘦,但走得稳。稳是因为他准备了很久。久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沈青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进门。门里有衙役在检查准考证。衙役的手粗,翻纸的动作快。青谷把准考证递过去,衙役看了一眼,挥手让他进去。
门在青谷身后关上。关上的声音不重,但在沈青禾耳朵里很响。
裴长渊不知从哪搬来一块石头。石头放在她身后。要等三个时辰。
沈青禾没坐。她走到文庙对面的茶棚。茶棚刚支起来,热气从锅里往外冒。她买了两碗粗茶。茶是劣茶,涩,但热。
你也等。她把一碗递给裴长渊。
裴长渊接过碗。他没喝,放在脚边。我不渴。
你不渴也喝。沈青禾说。三个时辰,不喝会僵。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短到他立刻移开目光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茶确实涩,涩得他眉心皱了一下。
难喝。他说。
难喝也得喝。沈青禾说。这是我第一次请你喝茶。
裴长渊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停是因为第一次三个字。他把碗举到嘴边,又喝了一大口。这一次没皱眉。
茶棚外,太阳慢慢升起来。升起来后,校场上的人多了。有人开始摆摊,卖炊饼的,卖糖葫芦的,卖热水的。热气混着人声,把清晨的冷挤走了。
隔壁桌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带着两个仆从。仆从手里捧着食盒,食盒里飘出肉包子的香味。中年人不停地看文庙的门,手里的茶杯转来转去,茶洒出来也没察觉。
那是周员外。茶棚老板过来续水,低声说。他儿子今年第三次考。
沈青禾点点头。第三次考。考的不是学识,是命。
裴长渊的目光扫过人群。他的视线在几个灰衣人身上停了停。那几个灰衣人站在文庙墙角,不像是考生家属,也不像是小贩。他们站得太直,肩太宽。
顾家的人。裴长渊说。
来看青谷?沈青禾问。
来看榜。裴长渊说。也来看你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茶杯握得更紧了一些。茶杯是粗陶的,烫。烫让她安心。
沈青禾的目光一直落在文庙的门上。门没开。门里也没有声音传出来。但她知道青谷在里面。他在写字,一篇一篇地写。
他行。裴长渊说。
沈青禾转过头。裴长渊的目光也看着文庙。他的侧脸被太阳照出一层轮廓。轮廓硬朗,像刀刻的。
你怎么知道。她问。
他写字的时候,肩膀不动。裴长渊说。不动的人,心里有数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。杯子是粗陶的,烫。烫让她安心。
三个时辰。一百八十分钟。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。拉长的原因不是无聊,是悬着的心。
午时初,文庙的门开了。开门的声音很沉。考生们从里面涌出来。有的脸色发白,有的满头大汗,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沈青禾站起来。她踮起脚,在人群里找青谷。青谷没在第一波出来。第二波也没有。第三波,她才看见那个瘦瘦的背影。
青谷走得很慢。慢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在想。想着题答得怎么样。
青谷。她喊。
青谷抬头。看见她,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笑。笑得很淡,但真实。
他说。题——不难。
沈青禾接过他的考篮。考篮不重。说明他没怎么用砚台。没用是因为答得顺。顺就不需要反复研墨。
先吃饭。她说。吃了再说。
裴长渊已经把独轮车推过来。车上铺着棉被。他示意青谷坐上去。
青谷摇头。我想走一段。他说。走累了再坐。
四个人往茶棚走。不,五个人。柳氏一直跟在队伍最后。她没说话,只是跟着。跟着就够了。
茶棚里,沈青禾要了三碗面。面是素面,上面漂着几片青菜。青菜是霜打过的,甜。
青谷吃了半碗。吃了才开口:第一篇是《论学》。我写地力。何教谕说过,学如地力,日增则丰。
第二篇呢。沈青禾问。
《论政》。青谷说。我写善为政者善养地。把姐你说的那套轮作、堆肥、坎儿井,都写进去了。
沈青禾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坎儿井?
你画过的。青谷说。北山引水。你说若有大旱,坎儿井能救一村。我把它写在策论里了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看着,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真实。她伸出手,想拍他的肩膀。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去了。收回是因为她想起这是在外面,这么多人看着。
第三篇呢。
诗赋。青谷低头吃面。我写的咏麦。麦穗低头,不是认输,是熟了。
柳氏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用筷子挑面。面挑起来,又落回去。她吃不下。
沈青禾把手覆在母亲手背上。手背是粗糙的,有针眼,有烫伤。她说。青谷饿了,让他吃。
柳氏点点头,把碗端起来。她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热的,热得眼泪终于没掉下来。
裴长渊坐在最外面。他没吃面。他看着文庙的方向。那里还有人陆陆续续出来。出来的考生脸上,表情各异。
榜要五日后才出。他说。这五日内,我守着。
守什么。沈青禾问。
守他。裴长渊说。也守你。
沈青禾没应声。她低头吃面。面很普通,但此刻吃起来,竟有几分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