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。摊摆到第三天。
早上开摊时,沈青禾发现石板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颗铁钉。两寸长,钉尖朝上,钉帽嵌在石板缝里。钉子摆的位置刚好是李大牛每天早上放条凳的地方。如果不看地面就把条凳放下去,条凳腿碰钉子,凳子歪,嫩豆腐盆倒,一盆豆腐全毁。
她把钉子拔出来。钉身上有一道新锉痕,锉痕边上挂着一丝肉色的皮。锉钉子太用力,皮蹭掉了。
她没有声张。把钉子放进袖袋,照常开摊。
李大牛搬条凳时往地上扫了一眼。他注意到了沈青禾的动作。
青禾姐。刚才——
没什么。钉子。
李大牛的嘴唇抿紧了。他把条凳放下,比平时多用了两倍的力气。凳腿在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。
三天。开摊第三天。钉子来了。不是衙役来驱赶,不是差役来没收,是一枚钉子。钉子的意思很明确:摊位碍眼了。碍的不是路,是人的眼。碍眼的人不想自己出手,用钉子探个深浅。如果摊主忍了,钉子换石头。如果摊主找人,找的人是谁,就知道了摊主的底牌。
沈青禾没找任何人。
她把那枚钉子用干荷叶包好,放进布包,和乡约文书放在一起。钉子挨着文书,一个铁、一个纸。铁的是试探。纸的是回应。
午时刚过。一个穿皂衣的差役从巷口拐进来。不是周德茂签押房的人,是县城另一班的,腰间别着锁链,手里拿了根短棍。他走到摊前。
这摊位,谁让摆的。
沈青禾站起来。
青石村乡民沈青禾。按乡约摆的。
乡约?什么乡约。
沈青禾从布包里取出乡约文书。纸是黄的,边角有虫蛀的洞,但字迹清晰。她把文书摊在桌上,手指点到第三条。
青石村乡民有权在县城设立交易摊位,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。她念出来。盖的是赵里正的章。赵德昭,青石村在任里正。
差役低头看了一眼。他不识字。
俺不认字。他说。但俺认得章。章是真的,俺信。但章是二十年前的。二十年前的章,还能管二十年后的事?
沈青禾说。赵里正还在任。章就有效。朝廷律令,里正之印,在任有效。这是写在大乾律上的。
差役的嘴张了一下。他没接上话。一个种地的女人,当着他的面背出大乾律的卷数和原文。他把短棍在手上换了个方向搁着,从竖变成了横,又从横换回竖。
大乾律,哪一卷。
卷三十四。印信之制,里正之章,任内有效。差大哥回县衙查。查不到民女赔你一两银子。
差役张了张嘴。一两银子,他一个月的俸禄才八钱。这女人张嘴就是一两银子的赌。要么是唬他,要么是真的背过律令。他侧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罐酱油。酱色深、油面亮。鸿运楼同款。能供鸿运楼的人,不会为了唬一个差役说一两银子的谎。
这个——他说。俺不管律令。俺只管路。你这摊位挡路——
差大哥看。沈青禾指着摊位的位置。桌子靠墙。凳子横着。走路的人,从桌子前面过,两步宽的路。两个人并排走都够。挡不了路。
差役看了看路。路确实够宽。他挠了一下后脑勺。
那个,俺也不是来赶你的。俺就是问一声。有人喊俺来问的。问完了。他把短棍夹到腋下,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乡约文书。
沈姑娘。
那个钉子,不是俺放的。
民女知道。
差役走了。
李大牛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青禾姐——
是钱穆之让差役来的。沈青禾说。她从袖袋里把钉子取出来。钱穆之有两手。一手钉子,一手差役。钉子探你忍不忍。差役探你怕不怕。忍了又怕,明天来的人就不是差役了。
明天谁来。
不管谁来。沈青禾把乡约文书重新折好,放回布包。有这张纸在,谁也赶不走。
李大牛看着她。他看着她的脸在日头底下一点汗都没有。
青禾姐。你不怕。
沈青禾说。怕是在家里怕的。出来了就不怕了。出来了怕,摊就摆不成。摆不成摊,周德茂就得逞了。
黄昏收摊。
收摊时来了今天最后一个客人。不是来买东西的。
是孙顺。万老板让他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,一碗给沈青禾,一碗给李大牛。汤是冰过的,碗壁挂了一层水珠。沈青禾接过碗,看着碗底沉着两粒莲子,是万老板特意放的。莲子去了芯,白白胖胖的,在绿豆汤里半浮半沉。
孙顺压低声音:东家让我带句话。巷口那块地,往后就是你的。谁赶你,东家第一个站出来。
沈青禾喝了一口汤。汤是甜的,莲子咬下去有嚼劲。
回去告诉万老板。民女记住这碗汤了。
沈青禾把铜钱装进布袋。今天卖了一百二十三文,比昨天多了二十六文。不是因为人多,是因为刘记面馆的老刘又来了。这回不是买酱油,是订豆腐。每天五块板豆腐,送到面馆后门。不用走正街,走后巷,从鸿运楼后门绕一下,多走半条街就到。
天刚擦黑,沈青禾回到了青石村。
村口老榆树下站着赵里正。他的拐杖杵在树根上,站了好一会儿了。看见沈青禾从村路上过来,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,示意。
沈青禾走过去。
赵伯。
摊子摆开了。
摆开了。三天。
有人找麻烦。
有。一枚钉子。一个差役。
钉子是谁放的。
钱穆之的人。沈青禾说。差役也是钱穆之叫的。差役不会认字,钱穆之故意叫了个不认字的。不认字的人看了乡约文书也没用,回去只能跟钱穆之说一个大概。钱穆之不知道乡约的具体条款,就会以为是几张发黄废纸。我越是淡定点,他就越摸不准。
赵里正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拐杖在树根上换了一个方向。杖头原本冲着东,现在冲着北。北边是县城的方向。
青禾。钱穆之这个人在府城当过十年师爷。他见过的人,比你见过的麦子还多。他不信纸。他信的是,他跟你面对面打一回。
民女知道。他快了。
快了的时候,你拿什么挡。
乡约。沈青禾说。乡约挡他之后,再拿郑知府挡周德茂。
黑暗中,赵里正的拐杖在地上慢慢地点了三下。
青禾。你上次说,何县丞在等。何清晏在等。你在等。现在赵伯也在等。他说。等的不是周德茂来,是郑知府来。
郑知府会来吗。
沈青禾把手伸进布包里。她的指尖碰到那枚钉子。钉子凉了,铁器在夜里冷得更快。她把钉子拿出来,放在月光下。
会来。她说。因为钉子不止这一枚。钱穆之还有钉子。他要放的不止摊位。还有合作社的粮食、村民的田契、酱缸的来源。每一颗钉子钉下来,都会有伤疤。郑知府要的,就是伤疤。
赵里正的拐杖在地面上磨了一下。杖头蹭着石子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青禾。
你刚才说,怕是在家里怕的。出了门就不怕了。
你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。赵里正说。二十年前,你爷爷欠了赌债,你爹一个人扛了。扛的时候他不怕。怕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怕的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月光从老榆树的叶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的土路上画了满地的碎白。
她从布包里取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六月初三。第三日。一百二十三文。差役问摊未驱。钉子,钱穆之所为。刘记面馆订五块板豆腐。鸿运楼后院存两罐酱。合作社念安。酱缸平安。赵里正在等风。
她放下炭条,看着账本上的字。不是记收入,是记每天来的是什么。
三天。刁难从暗处走出来,又退回去了。她知道这不是退潮,是涨潮前的回水。浪在蓄着力。她也在蓄着力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木匣子盖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木纹的光。
明天还要开摊。
后院传来裴长渊放水桶的声音。咚。铁桶底碰着石阶,然后是水从桶沿溢出来,溅在地上的细响。他在守夜。从县城摆摊第一天开始,每天夜里他都坐在后院。沈青禾没跟他说过。他跟她说的话里也没有这两个字。
她的手指在木匣子上按了一下。匣子的角磕了一下账本的边。今天这本账又厚了一页。
一页一页叠起来,就是一堵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