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。青石豆坊摆摊第五天。
天没下雨。沈青禾站在摊位前,把桌上的豆腐重新摆了一遍。板豆腐挪到左边,卤豆腐干挪到中间,嫩豆腐换到右边靠墙。换位置不是因为好看。是因为昨天刘记面馆的老刘来订豆腐时,先看的是中间。中间放的如果是卤豆腐干,他先尝卤豆腐干,尝完才问酱油。酱油比卤豆腐干贵三倍。把贵的放在尝完之后问的位置,客人才会开口。
李大牛推着独轮车从村口出发时天还是黑的。现在天亮了,他蹲在摊子后面啃饼。饼是柳氏昨晚烙的,凉了,咬一口得费劲嚼半天。他把饼撕成小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青禾姐。他说,嘴里含着饼,声音闷闷的。昨天那个差役,今天还来不?
不来了。他回去跟钱穆之复命了,说摊位有乡约文书。钱穆之下一步不会再用差役。
用啥?
不知道。沈青禾把卤豆腐干的试吃碟往前推了一寸。但不会是钉子,钉子太轻了。也不会是差役,差役不顶用。下次来的,是钱穆之自己。
李大牛把饼咽下去。饼渣卡在嗓子眼,他咳了一声。
他自己来,咱们咋办?
该咋办咋办。沈青禾说。他来了就是客。客来了先请他尝豆腐。尝完了再说。
李大牛看着她。她的脸平静得像灶台上那碗凉了的粥。他不知道她是真不怕还是装的。他只知道从摆摊第一天到现在,沈青禾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站在摊前、晚上最后一个离开。五天。她的布鞋底磨薄了一层,左脚跟那块已经露出线头。
辰正刚过。巷口走过来一个人。
不是差役。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。瘦脸,颧骨高,左眼角有颗痣,左手缩在袖子里。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踩在石板上,鞋底都是整个落地的,没有拖沓的声音。
沈青禾认出来了。钱穆之。
他走到摊前。没有看豆腐。先看的不是豆腐,是桌上那张压在鹅卵石底下的乡约文书。他的目光在赵里正的朱红印章上停了两息。然后移开。落在沈青禾脸上。
沈姑娘。
钱师爷。
你知道我。
钱师爷的左手小指,缺了半截。沈青禾说。县城里缺半截小指的师爷,只有一个。
钱穆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嘴角的肌肉抽了抽。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左手小指确实短了一截,断口整齐,不是砍断的,是切掉的。断口处的皮肉已经长平了,只剩下一圈浅白色的疤痕。
沈姑娘好眼力。他说。这手指是在府城时帮人挡刀丢的。刀切下来的时候,手指还在地上弹了一下。
钱师爷今天来,不是讲手指的。
不是。钱穆之说。周大人让我来看看。沈姑娘的摊位摆了五天,还没登记。
登记的事民女跟周大人说过了。下个月十五之前,账本誊好就送。
那是账本。钱穆之说。我说的是摊位。摊位是另一回事,县城的摊位归县衙管。沈姑娘摆了五天摊,县城商户的摊位管理费,一文没交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摊桌边缘停了一下。
管理费。这个词她在何清晏给的那本《农政要览》里没见过。县城的摊位管理费,是本地规矩还是临时起意,她不知道。她需要时间判断。
管理费,多少?
按县衙规定。钱穆之说。固定摊位,每月一百二十文。临时摊位,每天五文。沈姑娘的摊位是固定的,五天前就固定了。五天的管理费加下个月的,一共二十天的。
一百二十文。五天的十文,加下个月一百二十文,共一百三十文。一百三十文。她昨天一天的营业额才一百二十三文。扣掉成本,二十三文。钱穆之算的不是摊位费。算的是她每天能赚多少。他算得很准,准到让她交完这笔钱,等于一整天白干。
钱师爷。沈青禾说。民女的摊位,不是县城商户。
不是商户,是什么?
是乡民。青石村乡民在县城摆摊,归乡约管。乡约上写了,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。意思是,乡约没写要交的费,民女不用交。
钱穆之的嘴角又抽了一下。这次不是肌肉,是笑。笑从嘴角开始,没到眼睛就停了。
沈姑娘。你拿二十年前的乡约,挡现在的衙门。
不是挡。沈青禾说。是按规矩来。钱师爷在府城当过十年师爷,比民女更懂规矩。规矩是什么?规矩是写下来的东西比说出来的人大。民女手里有写下来的东西。钱师爷手里如果有,民女照交。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巷子口安静了三息。
钱穆之看着沈青禾。不是愤怒,是重新打量。他来之前以为这个农家女靠的是蛮横。来之后发现不是。她靠的是纸。账本。乡约。县学的信。周大福的契书。鸿运楼的合约。每一张纸都是一堵墙。他把左手缩回袖子里。断指的疤痕在袖口的布上蹭了一下。二十年前在府城,他也是被纸绊倒的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纸会过期。
沈青禾说。过期了再写新的。钱师爷,规矩过期的那天,民女交管理费。
钱穆之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左手还是缩在袖子里。步子还是不快不慢。
李大牛在摊后面把一整块饼全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个青蛙。他不敢嚼出声。看着钱穆之走远了,才把饼咽下去。
青禾姐,他说纸会过期。
会过期。但不是今天。沈青禾说。钱穆之今天来,不是来收管理费的。是来认人。他想看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看完了他走了。下次再来,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下次带谁来?
带衙役来。带文书来。带周德茂签了字的条子来。沈青禾把桌上的乡约文书展开。赵里正的朱红印章被日头晒得有点褪色,但圆形轮廓依然清晰。她拿鹅卵石压上去,多了两分力。但他下次来的那天,纸还没过期。规矩还在我这边。
午时刚过。巷子口又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老妪。佝偻着背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,布的角用别针别在篮沿上。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先探出拐棍,再迈出右脚。左脚拖在后面,鞋底已经在石板上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走到摊前。拐棍在地上一顿。
姑娘。摊子上,卖的是豆腐?
是。板豆腐、嫩豆腐、卤豆腐干,还有酱油,豆酱。
哪一种软?
嫩豆腐最软。
来一块。老妪从竹篮里摸出三文铜钱放在桌上。铜钱是她用蓝布包着的,一层一层打开,露出里面六文钱。她挑了三文干净的,排在桌上。排得很慢,每一文铜钱都要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看正面、看反面、看边沿,确认不是破的。排完了,把蓝布重新包好,放回篮底。
沈青禾用木勺舀了半块嫩豆腐,放在荷叶上。嫩豆腐在勺子上颤了一下,颤得极轻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荷叶的边缘微微翘起,把豆腐围在中间。沈青禾加了一句:大娘。蘸酱油吃,免费蘸。不另外收钱。
老妪看了看酱油罐子。
沈青禾用竹签点了三滴酱油滴在豆腐上。酱油顺着豆腐的斜面往下淌,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痕在雪地上化开。
老妪拿起竹勺,舀了一口。豆腐进了嘴里,没嚼。是用上颚和舌头压碎的。压碎之后酱油的味道才从豆腐里渗出来。先咸,后甜,尾味带一丝黄豆的焦香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亮在眼神,亮在瞳孔。瞳孔在黑眼珠里缩了一瞬,像针尖刺破了水面。
这个是什么豆做的?
本地黄豆。泡了六个时辰。石磨磨了三遍。
不是豆的问题。老妪把竹勺放在桌上。她的手背皱得像干涸的河床,但手指是稳的。是酱油。酱油里有东西,不是盐的咸,是?她顿住了,找不到词。
回甘。沈青禾说。酱油发酵时加了军屯陶片作引子。陶片上养出来的东西,帮酱泥跑出了一种平常没有的味。
军屯。老妪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了一息。你这姑娘,认识兵。
认识一个。
老妪没有再问。她把剩下的嫩豆腐吃完了。吃到最后一口时她把豆腐放在舌头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咽下去。然后把竹勺擦干净放在桌上。
姑娘。老身订豆腐,每天半块嫩的。送到县学后门。
县学?
县学后巷,从后门进,第二间屋子。门上有柳条编的门帘。送到了放窗台上,老身自己取。
沈青禾在心里记下。县学后门。第二间。柳条门帘。
大娘贵姓?
老妪站起来。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。声音不大,但闷,像戳在厚木板上。
老身姓周。夫家姓何。
何。县学里姓何的,只有何清晏。周是夫姓。沈青禾在心里对了一遍账。
何教谕是?
老身的儿子。老妪弯着腰,把竹篮挎回臂弯。拐棍往前探了一下,迈步。走了一步又停下,没回头,只是侧了侧脸,用半张脸的皱纹朝着沈青禾。他说过你,说你站得住。
老妪走了。拐棍戳地一声一声远去。
李大牛从摊后站起来。他看着老妪的背影消失在西街拐角。
青禾姐,何教谕他娘,咋自己来买豆腐。何教谕每个月俸禄二两银子,买不起豆腐?
不是买不起。沈青禾说。是她要亲自来。她来,就是何教谕的态度。何教谕让他的母亲来我的摊位买豆腐,周德茂动这个摊位,动的不止是我。动的是何教谕的母亲的豆腐。
黄昏收摊。沈青禾在账本上记:
六月初五。第五天。一百一十二文。钱穆之来,要管理费,以乡约驳回。何教谕之母周氏,来购嫩豆腐半块,订每日送县学后门。刘记面馆加订酱油两斤。王屠户熟食铺口约明日来尝卤豆腐干。
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。第三家,县学。
她放下炭条。账本上已经有三天是被记住的。第一天是立住。第三天是钉子。第五天是第三家。
苏记烧饼。刘记面馆。何老夫人。
三家。第一家看她是真摆,不是临时摊。第二家看她卖的酱油跟鸿运楼一样,不是次品。第三家看的是人。何老夫人来买的不是豆腐。是一个信号。何清晏在县学看着她。周德茂要动手,得越过何清晏这堵墙。
窗外有声音。
不是水桶,是脚步声。脚步声在后院停了。然后是一声闷响,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。
沈青禾走到窗边。月光下,裴长渊站在后院。他脚边放着一捆新柴,砍得整整齐齐,每一根柴的长短都一样。柴上压着三只灰兔,已经剥净了,内脏掏空,用草绳绑着脚。
裴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没有说话。转身走进柴房。柴房门没关,里面透出淡淡的艾草味。他在熏柴。夏天的柴有潮虫,熏了艾草虫子不进灶房。
沈青禾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回到桌前。翻开账本,在今天的记录旁边加了一行字:
柴已到。后院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