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。晨。
青石村的晒谷场上挤满了人。
青石村的二十三户代表、柳树村的柳老根和十几个汉子、槐树村的槐三带着二十多个人，把晒谷场围得水泄不通。
沈青禾站在谷堆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。
「各位。」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晒谷场上安静下来，「今日开始，挖坎儿井。」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「坎儿井不是明渠，是地下暗渠。」沈青禾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，「从暗泉渠上游的低洼凹地开始，到三镇井结束，全长约三里半。沿途挖竖井三十口，每口深两丈到三丈。」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一个柳树村的后生问：「为啥要挖地下？明渠不是省工吗？」
「明渠省工，但守不住。」沈青禾说，「胡家能截明渠，能投毒，能塞油布。暗渠在地下，他截不了，也找不到。」
「那水在地下，咋知道通了没通？」
「竖井。」沈青禾指着地上的小圆圈，「每隔三十步一口竖井。井口看水面，水面到了，水就通了。」
柳老根问：「暗渠挖多深？」
「一丈五到两丈。」沈青禾说，「人在地下挖，土从竖井运上来。暗渠坡度一寸降一丈，水会自己流。」
槐三挠挠头：「姑娘，民们都没挖过地下渠，会不会塌？」
「会塌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所以要撑。」
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拱形。
「每隔一丈，用柳枝扎成拱架，贴着土壁撑住。拱架上面铺苇席，防止碎土落下。竖井口小肚大，既透气，又方便吊土。」
王木匠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「我已经让人砍了柳枝，编了苇席。」他说，「铁匠铺的窄锄和尖镐也打好了。张铁匠今晚会把第一批辘轳架子送来。」
沈青禾点点头：「今日先挖第一口竖井。位置在暗泉渠上游的低洼凹地，王叔已经用炭笔做了记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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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涌向暗泉渠上游。
沈青禾走在最前面，柳老根和槐三跟在她身后。裴长渊没有走在人前，他落在最后，目光一直在四周扫视。
低洼凹地已经清理出来了。
王木匠带着几个青石村的汉子，把周围的杂草灌木砍掉，露出一片方圆三丈的空地。空地中间，他用石灰撒了一个十字。
「就从这里开始。」沈青禾说。
她蹲下去，抓了一把土搓了搓。土是黏土，黏性很好，但中间夹了一层细沙。
「上面有黏土，下面可能有流沙。」她说，「挖的时候注意。遇到沙子，先撑架子，再继续挖。」
王木匠点点头：「我先下。」
「不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我先下。」
王木匠愣住了：「姑娘，这怎么行？」
「我最清楚要挖成什么样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我先下去看土质，再上来换人。」
裴长渊走过来：「我下。」
「你不懂坎儿井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你懂，你告诉我，我做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你在上面看。」
沈青禾看着他。
裴长渊的眼神很坚持。他不是不放心她的能力，是不放心她的安全。
「好。」沈青禾说，「你下去。挖到一丈深时停，我看土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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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系着麻绳，被两个汉子用辘轳慢慢放下竖井。
井口不大，只容一个人进出。土是褐色的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。裴长渊手里的尖镐一下一下凿进土里，碎土被装进竹筐，吊上来。
沈青禾蹲在井口边，看着吊上来的土样。
第一筐是褐土。第二筐是褐土夹沙。第三筐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黄沙。
「停！」她朝井下喊，「遇到沙层了。先撑架子！」
裴长渊停下镐。王木匠把扎好的柳枝拱架递下去，裴长渊在井下把拱架撑住井壁，用麻绳固定。
继续挖。
到一丈深时，裴长渊停了下来。他朝井口喊：「青禾，看土。」
沈青禾把吊上来的土样摊开在手心。土是深褐色的，捏在手里有些黏，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白色颗粒。
「这是钙化层。」她说，「说明这里曾经是河床。下面可能有卵石，也有可能有水。」
王木匠凑过来看：「啥叫钙化层。」
「水里的盐分和土混在一起，年深日久，结成硬壳。」沈青禾说，「这里有硬壳，说明很久以前，暗泉渠的水量很大。」
王木匠点点头：「那下面有水？」
「有水，但也有沙。」沈青禾说，「小心挖。」
继续挖。
到一丈五深时，沙层变厚。裴长渊每挖一镐，旁边的沙土就往下滑。
「再加一层苇席！」沈青禾喊。
苇席送下去，贴在拱架内侧。裴长渊用木楔把苇席固定住。
「继续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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挖到两丈深时，变故发生了。
裴长渊刚把一筐沙土吊上来，井壁右侧的苇席突然鼓了一下。接着，一股细沙从苇席缝里喷出来，像黄色的水柱。
「流沙！」王木匠大喊，「快拉人上来！」
两个汉子拼命摇辘轳。裴长渊在井下用手抠住井壁的缝隙，脚蹬住柳枝拱架，配合着辘轳往上爬。
他刚出井口，身后的沙土就塌了下去。
轰的一声，井底被黄沙埋了半丈深。
人群哗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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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趴在井口往下看。
黄沙还在往下滑，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。柳枝拱架撑住了大部分井壁，只有右侧一小块塌了。
「人没事。」裴长渊说。他的脸上全是沙土，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沈青禾松了口气。
她蹲下去，捡起裴长渊从井下带上来的镐。镐头还在微微发烫，是被手心的汗浸湿的。
「裴，」她说，「你先上去歇着。我让人换王叔下。」
「不用。」裴长渊说，「我熟悉下面的土了。」
「可你刚差点被埋。」
「差点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不是已经。」
沈青禾看着他。
他的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她知道，刚才有几个瞬间，如果她慢喊半句，他就被黄沙埋在地底两丈深处了。
「再下，」她说，「每挖一尺，先撑架子。不撑架子，不准挖。」
裴长渊点点头。
她站起身，对王木匠说：「沙层比我们想的厚。普通的柳枝拱架撑不住。」
王木匠皱着眉：「那怎么办？」
沈青禾走到旁边的柳树林里，折下一根柳枝。柳枝很韧，弯曲时能弯成半圆，松手又弹回来。
「用双层拱架。」她说，「里面一层柳枝，外面一层苇席，中间填黏土。黏土遇水会膨胀，能把缝隙堵死。」
王木匠眼睛一亮：「这法子行。」
「还有，」沈青禾说，「竖井不能直上直下。要挖成上窄下宽的喇叭口，越往下越宽。这样井壁的压力会分散到四周，不容易塌。」
王木匠点点头：「民这就让人重做拱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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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时分，新的拱架做好了。
裴长渊再次下井。这一次，他在井壁四周都撑了双层拱架，又用黏土把缝隙填实。
挖到两丈二尺深时，镐头碰上了硬物。
裴长渊用手拨开土，是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不大，只有巴掌宽，但表面很平整，不像是天然的石头。
「青禾。」他朝井口喊，「有东西。」
沈青禾的心口一紧。
「什么。」
「石头。像是人修的。」
沈青禾趴在井口：「能拿出来吗？」
裴长渊用手抠住石板边缘，用力一扳。石板松动了。他把石板从土里抽出来，举过头顶。
两个汉子用绳子把石板吊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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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板很沉，上面沾满了泥沙。
沈青禾用袖子擦了擦，露出下面的刻痕。
是字。三个大字，笔画很深，刻工粗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凿进去的。
「元和四。」
沈青禾念出这三个字，指尖有些发凉。
元和四年。二十年前。裴怀远失踪的那一年。
裴长渊从井里爬上来，浑身是沙土。他走到沈青禾身边，低头看着那块石板。
他的脸色没有变，但沈青禾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。
「下面还有。」裴长渊说，「我只挖到一块。下面可能还有。」
沈青禾把石板翻过来。
背面也有字，但只有一个半字。第一个字是「裴」，第二个字只刻了一半，像是一个「怀」字的开头。
裴怀远。
沈青禾看着这三个字，指尖有些发凉。这块石板不像是一块普通的记号石。它像是一块墓碑。一块裴怀远为自己提前刻好的墓碑。
她抬头看了裴长渊一眼。
裴长渊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的手，一直攥着那块石板，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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晒谷场上的人围过来看。
柳老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：「这是……二十年前那位督工留的？」
「是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他为啥在地下刻字？」
沈青禾没有答。她看向裴长渊。
裴长渊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指把石板上的泥沙一点一点抠干净。
「他来过这里。」裴长渊说，声音很低，「在地下。」
沈青禾忽然明白了。
裴怀远不是在地面修渠。他是在地下修渠。或者说，他被埋在地下修渠。
二十年前，暗泉渠不是他一个人挖出来的。他可能是在某种逼迫下，完成了这条地下水道，然后把自己也留在了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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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时，第一口竖井已经挖到两丈五尺深。
井下开始渗水。水不多，但源源不断，把井底的黄沙润成一片湿泥。
沈青禾趴在井口，用手捧起一捧吊上来的水。水是凉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「有水了。」她说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柳老根激动地拍大腿：「神了！真有水！」
槐三的眼眶都红了：「我们槐树村，有水喝了。」
沈青禾站起来，看着远处的北山。
山影在暮色中像一头伏着的巨兽。她不知道裴怀远当年是怎么做到的，但她知道，这条暗渠，必须挖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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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走到她身边。
「今日先到这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手臂的伤，要换药。」
「知道。」
裴长渊没再说话。他朝远处的山头看了一眼。
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山头的轮廓在暮色中有些模糊，但她似乎看见了一个小黑点。那个人影站在山顶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看着他们。
「韩孚的人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是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他们在看我们挖到了什么？」
沈青禾把石板小心地包进油布里。
「让他们看。」她说，「他们看清楚的，只是一口井。看不清楚的，才是要命的东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