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。丑时。
溶洞里比外面凉。凉不是干冷,是湿气贴在皮肤上的那种阴冷,像有只湿手顺着脊背往下滑。沈青禾穿着厚厚的粗布褂子,还是打了个哆嗦。
风灯挂在木架上,灯光把溶洞照成黄色。王木匠带着三个人,正在溶洞最低处挖一条导流槽。槽宽两尺,深一尺,从溶洞中央蜿蜒向暗泉渠方向延伸。槽底要铺一层碎石子,石子上再压一层黏土,最后盖上石板。这样水不会渗进土里,只会沿着槽走。
「青禾姐,」李大牛从槽底探出头,脸上全是泥,「这坡够吗?」
沈青禾蹲在槽边,把一根竹筒水平放在槽底。竹筒里盛着水,水面和槽底平行。她用手指量了量竹筒两端水面的高度差。
「再降两寸。」她说,「暗泉渠的出口比这里低一丈二,槽长六十丈。坡太陡,水冲得太急,会带走槽底的石子。坡缓一点,水流稳,不伤人。」
「好。」李大牛抄起铁锹,继续挖。
旁边一个姓周的汉子放下箩筐,凑过来问:「青禾姐,我不明白。这水自己往低处走,咱为啥不直接挖条沟,非得铺石子、盖石板。」
沈青禾用手指抠起槽底一把土。土是砂质黏土,颗粒粗,渗水快。
「你看这土。」她说,「水要是直接流过去,一半渗进土里,一半被土吸走。等流到暗泉渠,剩不下多少。铺上石子,石子之间有缝,水在缝里走,不碰土。盖上石板,石板压着石子,土压不住。这样六成水能出去,而不是三成。」
周汉子挠挠头:「听着费事,可青禾姐说的,我信。」
「不是信我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信数。一斤豆子能出六两豆腐,四两豆渣。一石水能浇几亩地,都是数。导流槽也一样。」
王木匠在槽尾咳嗽了一声:「丫头,过来试试。」
沈青禾走过去。王木匠已经铺好了最后一块石板,石板缝里的砂浆还没干透。她提了半桶水,从槽头慢慢倒下。水沿着石板往前流,速度不快,但稳定。流到槽尾的小坑时,打了个旋,又顺着细槽流出去。
「几成?」王木匠问。
沈青禾看着桶里剩下的水:「倒出去七成,流到尾的,约有六成。够了。」
「六成够啥?」李大牛说。
「够活。」沈青禾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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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不在溶洞里。他在竖井上面,坐在井口旁边的土堆上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。刀没出鞘,但他的手指一直扣在鞘口。
夜空没有月亮,星星被云遮住了。北山脚下黑得像泼了墨。风吹过树林,叶子沙沙地响,声音忽远忽近。
裴长渊的眼睛习惯了黑暗。他盯着北坡上的那片林子,已经盯了两个时辰。
林子里有东西。
不是野兽。野兽走路没有规律,会停,会嗅,会换方向。那个东西一直沿着一条线移动,从山脚往暗泉渠上游去,又折回来,再往竖井方向靠近。步幅一致,节奏稳定。
军中斥候的步法。
裴长渊从土堆上站起来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把柴刀插回腰间,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然后贴着地面,像蛇一样滑进草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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溶洞里,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。铁锹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沈青禾皱了皱眉:「轻点。上面有人。」
众人立刻放轻动作。
李大牛压低声音:「青禾姐,是不是韩孚的人又来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但小心无大错。」
她把风灯一盏一盏熄灭,只留下最小的一盏,挂在溶洞入口处的木架上。灯光被压到最低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她没有立刻上去。她站在导流槽旁边,听着水声。水滴从溶洞顶部的石钟乳上落下来,一滴,一滴,落在石板缝里,汇成细流,往暗泉渠方向去。
水声很轻,但清晰。像某种古老的计数器,在黑暗里数着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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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摸到林子里时,那个东西停了。
他伏在一棵老橡树后面,耳朵贴着地面。脚步声从东北方向传来,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两个人。不,三个。他们分成两路,一路继续往暗泉渠上游走,一路朝竖井方向来。
裴长渊没有动。他在等。
朝竖井方向来的那个人越走越近,距离裴长渊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十丈。裴长渊能闻到一股味道:桐油混着汗臭。那是长时间穿皮甲的人会有的味道。
那个人在竖井口停住了。他蹲下去,用手拨开盖在井口的木板和浮土。
裴长渊像影子一样从他背后站起来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用刀柄在他后脑一敲。那个人闷哼一声,软下去。
裴长渊把他拖到草丛里,搜身。身上有一把短刀,一卷细麻绳,还有一个火折子。火折子没点着,但已经吹开了口,随时准备用。
裴长渊的手指在对方腰间摸索,摸到一块硬物。他取出来,是一枚铜牌,巴掌大,正面刻着一个「方」字,背面是知州府的编号。
方敬的人。
他把铜牌收进怀里,把短刀别在腰间。然后他捡起一块石头,朝暗泉渠上游方向扔去。
石头落在水边,发出「扑通」一声。
上游的两个人立刻朝这边跑来。裴长渊伏在草丛里,等他们经过。
第一个人跑过去。第二个人刚要追上,裴长渊伸出脚,把他绊倒,随即扑上去,一手扼喉,一手压住他的手腕。
「谁派你来的?」裴长渊的声音很低,像石头摩擦。
那个人瞪着他,不吭声。
裴长渊的手指收紧。那个人挣扎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「咯咯」的声音。
「方敬,还是韩孚?」裴长渊问。
那个人还是不说话,但眼神闪了一下。
裴长渊知道了。是方敬。韩孚的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露怯。
他松开手,用刀柄在对方颈侧一敲。那个人昏过去。
裴长渊把两个人拖到竖井旁边的土沟里,用绳子捆好,嘴里塞上布团。第三个也被他从草丛里拖出来,绑在一棵树上。然后他坐在土堆上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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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从竖井里爬出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看见裴长渊坐在土堆上,脚边躺着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。第三个绑在树上,头垂在胸前。
「三个。」裴长渊说。
「活的?」
「活的。」
沈青禾走过去,蹲下来看第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普通农户的短褐,但手掌上有老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虎口内侧有一道疤,是刀鞘磨的。
「不是农户?」她说。
「不是。」
「方敬的人。」
裴长渊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:「有这个。」
沈青禾接过铜牌,用手指摸了摸牌面上的字。铜牌边缘有磨损,说明戴了很久。知州府的编号刻得很浅,但还能辨认。
「方敬以为用知州府的牌子,就能随便进出青石村。」她说,「他想错了。」
她把铜牌收进怀里,站起身:「交给赵伯。让赵伯带人去知州府门口转一圈,就说青石村抓住了两个夜闯民宅的贼。牌子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。」
「知州府。」
「方敬不是打着知州府的旗号吗?」沈青禾说,「那就让知州府自己认。这两个人,他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」
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把两个人扛在肩上,往村里走。
沈青禾跟在后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竖井口,盖在上面的木板已经被裴长渊重新铺好,浮土也撒上了。从外面看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发白。
她知道,方敬这次不是试探,是动真格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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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里正听说抓住了人,拄着拐杖就赶来了。
他走到土沟边,用脚踢了踢被捆着的人。那个人还在昏睡,嘴里塞着布团,额头上有一块淤青。
「方敬的人。」赵里正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「是。」沈青禾把铜牌递给他。
赵里正接过铜牌,凑到眼前看了半天。他的眼睛花了,但铜牌上的字还认得。
「知州府的腰牌。」他说,「方敬好大的胆子,敢把知州府的腰牌给这种货色。」
「他不怕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以为就算被抓住,也没人敢动知州府的人。」
「那我们就让他怕。」赵里正说,「把这三个人捆结实了,套上车,我亲自送到府城知州府门口。就说是青石村送来的夜闯民宅的贼,身上搜出了知州府的腰牌,请郑知州辨认。」
沈青禾点点头:「赵伯去,比我去合适。」
「我去合适。」赵里正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「老夫七十了,量他方敬不敢对老夫动手。动了我,青石村三镇联名告他。」
裴长渊把三个人扔到一辆破板车上,用绳子绑在车帮上。赵里正叫了两个精壮汉子押车,自己坐在车辕上。
「丫头,」赵里正说,「这几天你们当心。方敬丢了人,脸上不好看,肯定要报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还有,」赵里正压低声音,「那口井,晚上加人守。不要只让裴猎户一个人。」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
赵里正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拍了拍车辕,板车辚辚地走了。
沈青禾站在村口,看着板车消失在晨雾里。赵里正的话在她脑子里转。
不要只让裴长渊一个人。
她回头看了裴长渊一眼。裴长渊正站在她身后,眼睛看着板车消失的方向。
「裴,」她说,「今晚开始,我和你一起守。」
裴长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
「好。」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