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。中秋节。
青石村没人过中秋。往年这时候,家家户户还会蒸块月饼,今年连月饼都省了。豆子要留种,麦子要留种,连芝麻都舍不得磨。
青谷却起了个大早。他用三块石头在院子里搭了个小灶,煮了一锅稀粥。粥里放了几颗红枣,是柳氏藏了许久舍不得吃的。
「姐,」他把一碗粥递给沈青禾,「你昨晚又没睡多久?」
沈青禾接过粥,碗沿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喝了一口,粥很稀,但红枣的甜味很浓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听见你起夜三次。」青谷说,「一次是去豆腐坊,一次是去茅厕,还有一次,我不知道去哪。」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青谷的眼睛很亮,像能看穿墙。
「我去竖井。」她说,「导流槽通了。」
「那门呢?」青谷问。
沈青禾的手顿了一下。
「门还没开。」她说,「但快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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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一早就进了溶洞。
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灯油是新加的,火焰烧得笔直。她沿着岩壁往深处走,走到那道缝前面,停下来。
白天看,这道缝比夜里更清楚。缝宽约一指,长丈余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溶洞顶部。缝的边缘有凿痕,是铁錾子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凿痕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垢,白乎乎的,像长了一层霉。
沈青禾蹲下去,用手指抠了抠水垢。水垢很硬,但脆,一抠就掉。
她举着风灯,凑近岩壁,一寸一寸地看。
缝的左侧岩壁上,有字。字刻得很浅,又被水垢覆盖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她用刀尖轻轻刮掉水垢,露出下面的笔画。
第一个字,是「元」。
她继续刮。第二个字,「和」。第三个字,「四」。第四个字,「年」。
元和四年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风灯的火焰跟着一晃,岩壁上的字影乱了一阵。
元和四年,裴怀远。
她继续往下刮。第五个字笔画很多,她刮了很久才认出来——「前」。第六个字是「锋」。第七个字是「营」。第八个字是「督」。第九个字是「粮」。第十个字是「官」。
元和四年,前锋营督粮官裴怀远。
和青谷梦里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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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姐。」
青谷的声音从溶洞入口传来。沈青禾回过头,看见他端着一盏小油灯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醒什么。
「你怎么下来了?」
「我梦见你在找东西。」青谷走到她身边,把油灯放在地上,「找到了吗?」
沈青禾指着岩壁上刚刮出来的字:「你看。」
青谷凑近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「元和四年,前锋营督粮官裴怀远。」
「和梦里一样。」
「不完全一样。」青谷说,「梦里还有字。在这下面。」
他指着岩壁下方。那里的水垢更厚,颜色更深,像是被人故意抹过。
沈青禾蹲下去,用刀尖刮。刮掉第一层水垢,下面还有一层。再刮,又一层。她刮了约莫半寸深,才露出下面的石面。
石面上有字,但已经残缺不全。有的笔画还在,有的被凿掉了,只留下一个个浅坑。
「封存令。」青谷说,「梦里是这三个字。但前面还有字,被凿掉了。」
沈青禾数了数残存的笔画。被凿掉的字,至少有十二个。加上「封存令」三字,原来的岩壁上应该刻着十六个字以上。
「韩孚的人来过。」她说,「他们不敢破门,就把字凿掉,让后人找不到开门的方法。」
「但他们没凿干净。」青谷说。
「没凿干净。」沈青禾点头,「因为他们不知道下面还有机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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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把风灯放在地上,从怀里取出那块铁片。
铁片上的字她已经背下来了。铁片边缘的凹槽,青谷说像钥匙孔。她当时没细想,现在再看,凹槽的形状很奇怪——不是圆的,也不是方的,是一个不规则的缺口,一边厚,一边薄,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。
她把铁片举到缝前,比了比。不对。铁片和缝没关系。
她又沿着缝往下找。缝的底部被沙砾埋住了,她用双手拨开沙砾,露出下面的石板。石板和岩壁连成一体,颜色比周围的石灰岩深一些,像是被人从别的地方搬来的。
石板的中央,有一个凹坑。凹坑不大,约莫巴掌大,形状不规则。
沈青禾把铁片放上去。对不上。
她又把铁片翻过来,换个方向,再对。还是对不上。
不是这里。
她站起身,沿着缝往上找。缝的顶部消失在黑暗中,她够不着。她退后两步,举着风灯,仰头看。
岩壁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,从主缝向两侧蔓延,像树枝分叉。在其中一道分叉里,她看见了一个反光点。
那是什么?
她搬来一块石头,垫在脚下,伸手去摸。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,嵌在岩缝里。她用力一拔,拔出一个金属片。
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,黑乎乎的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。她擦干净,对着风灯看。
是个「经」字。
不,是「巠」。古「经」字。
和陶片上的字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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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谷看着那个金属片,眼睛睁大了。
「三个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三个?」
「我梦见门上有三个孔。」青谷说,「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一个在下面。三个孔合在一起,门才能开。」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铁片、金属片和陶片并排放在地上。
三样东西。三个孔。
铁片边缘的凹槽。金属片本身。陶片上的「巠」字。
她捡起陶片,翻到碗底。碗底那个模糊的古字,在风灯下泛着青光。
「青谷,」她说,「你说,这个陶片,是不是也是从这道门附近挖出来的。」
青谷想了想:「我梦见陶片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不是门旁边,是……门前面。」
门前面。
沈青禾蹲下去,用手拨开石板前面的沙砾。沙砾很细,像河沙。她越拨越深,指尖触到一个硬物。
是个陶片。和她之前收起来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她继续拨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五个陶片,围成半个圈,躺在石板前面的沙砾里。
每一个陶片的碗底,都刻着一个古字。
她把五个字连起来看:「元」「和」「四」「年」「巠」。
不对,顺序不对。
她重新排列。把陶片按照大小和釉色深浅排好,发现这是一个碗的碎片。碗底最大那块刻着「巠」,其余四块按顺序刻着「元」「和」「四」「年」。
「元和四年巠。」
不是「元和四年,前锋营督粮官裴怀远」。那只是岩壁上的封存令。
真正的钥匙,是这五个陶片组成的碗。碗底一个「巠」字,碗壁四个字,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开启密码。
青谷蹲在旁边,看着沈青禾摆弄陶片。他的手指在碗底那个「巠」字上摸了摸。
「姐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。」
「经。」沈青禾说,「古时候的经字。常道、法度。」
「那裴怀远为什么要把这个字刻在碗底?」
沈青禾想了想:「因为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。经者,常道。他把证据留在这里,是在告诉后来人:这件事,经得起天理。」
青谷点点头,像是听懂了。
沈青禾把陶片一块一块地拼回碗的形状。碗缺了一个口,但主体还在。她用手指沿着碗沿摸了一圈,摸到一处缺口特别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。
「这里。」她说,「这里原来应该还连着一块。那块不见了。」
「被韩孚的人拿走了。」青谷说。
「应该是。」沈青禾说,「但他们拿走了一块,却不知道剩下的五块才是关键。」
她把碗底那块翻过来,放在掌心。碗底内侧,除了「巠」字,还有几道浅浅的刻痕。刻痕组成一个图案,像是一座山,又像是一扇门。
「北山。」青谷说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梦见一座山。」青谷说,「山下面有道门。门开着,里面有光。」
沈青禾把碗底图案举到风灯下。果然,那几道刻痕连起来,像是北山的轮廓。山体下方,有一道横线,横线中间缺了一块,正是石门的形状。
裴怀远在二十年前,就把这一切画在了碗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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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禾把五个陶片拼好,放在石板前面的凹坑里。
陶片拼成的碗,正好盖住凹坑。碗底的「巠」字,对准凹坑中央的一个凸起。
她把铁片插入岩壁左侧的一道细缝。铁片边缘的凹槽,正好卡住缝里的一个金属卡扣。
她把那枚小金属片插入岩壁右侧的一个圆孔。金属片上的「巠」字,正好和圆孔里的刻痕对齐。
三个机关,同时就位。
她把掌心按在陶片拼成的碗上,往下一压。
「咔。」
一声轻响,从岩壁内部传来。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沈青禾退后一步。
那道缝,开始变宽。不是石门移动,是石门周围的水垢和碎石簌簌落下,露出下面真正的门缝。原来那道一指宽的缝,只是外层岩壁的裂隙。真正的石门,藏在岩壁后面。
门缝宽了约两寸,停了。
一股风从门缝里吹出来。风里带着霉味、土腥味,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:像是陈年的墨,又像是腐烂的布。
沈青禾举起风灯,往门缝里照。
门后面,是一条通道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通道的地面是石板,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灰上有脚印。
不是古代的脚印。是新的。
有人最近进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