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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越农家: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- 第278章 马老人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78章 马老人
    八月十八。亥时。

    顾兴从青石关北边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从北门进的府城。北门是菜市的门,进出的人最多,最不容易被盯上。他身上穿着一件蓑衣,蓑衣下是粗布短打,脚上的鞋已经磨穿了底。左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
    他先去了马记豆铺。马掌柜把他领到后院。裴长渊从柴房的干草堆里钻出来,看了顾兴一眼。

    「找到了?」

    「找到了。」顾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村子,村子东头有一棵老柳树。「马老人就在这棵柳树后面。他家姓马,叫马福,九年前从前锋营撤下来,在村里种地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他没问马福是怎么找到的,他只问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他能作证吗?」

    「能。」顾兴说,「马老人说,元和四年六月,韩孚调令下来,要前锋营拨三百石粮给北狄。马老人是押车的民夫之一,他亲眼见过调令。调令上盖的是韩孚的官印,写的是军令如山,不得延误。但调令没有经过兵部,是韩孚私下的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的手指在纸上攥出了褶。

    「他愿意作证?」

    「愿意。」顾兴说,「我把青石村的事,还有裴猎户您的事,跟他说了。马老人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然后他说,我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有人来问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没说话。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沈青禾从签押房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怀里揣着公文,手里提着一盏马记豆铺伙计借给她的风灯。

    她走进后院,看见裴长渊和顾兴对坐着。裴长渊脸色平静,但手里攥着那张纸,纸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「找到了?」沈青禾问。

    「找到了。」顾兴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沈青禾在裴长渊对面坐下,从怀里取出那份公文。

    「郑知州的批文也拿到了。」她说,「你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京城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接过公文。公文上的字他看得懂,但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郑知州。」他说,「他真的会接这个案子?」

    「会的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已经在接了。这份公文,是他下的第一笔赌注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把公文折好,收进怀里。公文的纸边擦着他怀里的衬衣,留下了一道灰印子。

    「马福什么时候到?」沈青禾问顾兴。

    「最快的脚程,十天。」顾兴说,「我走的是小路,没走官道。要是走官道,他到得更快,但会被盯上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走小路。」沈青禾说,「走小路虽然慢,但安全。」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问:「顾兴,你脚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」

    「我翻墙的时候扭的。」顾兴摸了摸左脚踝,「没事,已经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没吃饭吧?」沈青禾说,「马掌柜灶上有剩饭,去吃一点。」

    顾兴点点头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马老人还让我带了一句话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话?」

    「他说,他见过裴怀远。」顾兴说,「裴怀远最后那次押粮回来,他在路边接应过。他亲眼看见裴怀远把一卷东西,他说是一卷画了字的布,藏在一棵老柳树的树洞里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和裴长渊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「他还说,」顾兴继续道,「裴怀远藏那卷东西的时候,身边跟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。小男孩的眼睛很亮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的手在腰间的短柄斧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是我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顾兴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沈青禾和裴长渊。

    夜里,沈青禾没睡。

    她坐在马记豆铺后院的石磨旁边,把今天发生的每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府城的夜很静,偶尔有犬吠从远处传来。犬吠一声接一声,像在比谁叫得更响。

    石磨很大,是两块圆形青石叠在一起,磨面磨得光滑,能映出人的影子。沈青禾的影子落在磨面上,模模糊糊的。

    她想着想着,石磨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「睡不着?」裴长渊的声音从石磨背后绕过来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沈青禾说。

    裴长渊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并肩坐在石磨边,望着头顶的星星。星星不多,被薄云遮了一层,模模糊糊的。

    「裴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有没有想过,案子结完之后,你要做什么?」

    裴长渊沉默了很久。石磨旁边有一丛草,草叶上挂着露水,被他们坐下的动作震下来一些,滴在沈青禾的鞋面上。鞋面被打湿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「没想过。」他说,「我从来没想到案子能结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想呢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又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我想带我叔父回家。」他说,「他为了我,一个人在那洞里躺了二十年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没说话。她伸手,握住了裴长渊的手。

    裴长渊的手很粗糙,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但他的手心是热的,烫得她手指头发麻。

    「裴。」沈青禾说,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?」

    「案子结了之后,我想在北山脚下立一块碑。」她说,「给所有死在前锋营的人。碑上刻他们的名字,三十七个,一个都不少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转过头看她。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,亮得不像是晚上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?」

    「因为活着的人,」沈青禾说,「应该记得他们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沈青禾的手攥紧了一些。他的指节卡在她的指节里,骨头硌着骨头,有点疼。

    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一股豆子发酵的酸味。马记豆铺的后院,白天做过豆腐。豆腐的味道渗进了土里,到了夜里被风翻出来。

    沈青禾记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裴。」她说,「你叔父留下那封信里,提到了前锋营三千将士。三千将士,三十七个血书名字。还有两千九百六十三个人,名字没留下来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裴长渊说,「前锋营撤营的时候,乱得很。有些人没逃出来,就死在了青石关。有些人逃出来,又死在了别的路上。血书是当场的人写的。剩下的人,连写血书的机会都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要找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要找那两千九百六十三个人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找?」

    「找遗属。」沈青禾说,「青石关的将士,大多来自北境三州。北境三州的府志里,应该有阵亡将士名录。民女要把那些名录都翻出来,一个一个核对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那得翻多少书?」

    「很多。」沈青禾说,「但我有的是时间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没说话。他的手在沈青禾的手背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的指节上,轻轻地捏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丫头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替这些人做这些事?」

    沈青禾想了想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现在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他们替我换的。」她说,「三千将士死在青石关,他们换的不是一个人的命,是后面所有人的命。我,柳氏,青谷,赵里正,王木匠,青石村三镇的人都是他们换的,我要记得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我也记得。」他说,「我替我父亲记,也替我叔父记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们就一起记。」

    两人在石磨边坐到天亮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顾兴出来叫他们去吃早饭。马掌柜煮了一锅小米粥,粥里放了几颗红枣。沈青禾喝了半碗,裴长渊喝了一整碗。顾兴把剩下的粥底刮了,碗底刮得嘎嘎响。

    「马福走哪条路回来?」沈青禾问。

    「走山路。」顾兴说,「我跟他说了,让他走柳树村背后的山路,不走官道。十天之后到青石村。」

    「十天。」沈青禾盘算了一下,「那正好。」

    「正好什么?」

    「正好郑知州的公文到户部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让郑知州把这案子同时发往都察院、户部、兵部。三处一起动,韩孚的人接不住。」

    顾兴点点头。他喝完了粥,把碗放下,又问:「沈姑娘,我不走,留在这里。我要做啥?」

    「回去。」沈青禾说,「回青石村。告诉赵里正和柳氏我们平安。告诉他们方敬的信已经处理过了,原件没动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吗?」

    「还有一件。」沈青禾说,「回去之后不要出门。方敬在找我们。他在府城没找到,会回青石村找。让赵里正把青石村的井台、仓库、豆腐坊都派上眼线。夜里点灯,要一盏挨一盏,沿着街巷连成线。」

    顾兴咧嘴:「这得多少油?」

    「油的事我来想办法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就告诉赵里正,让他备着。」

    顾兴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还有第三件。」沈青禾说。

    顾兴愣了一下:「第三件?」

    「回去的路上,绕一段北山。」沈青禾说,「北山脚下那个暗泉渠的入口,让李大牛把井绳再加固一遍。井绳上次被王木匠解开了,再不加固,有人能直接下去。」

    顾兴把碗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我记住了。」

    「去吧。」沈青禾说,「路上小心。官道不要走,方敬的人一定在官道上盯着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顾兴说,「我走北山的山路。北山的山路虽然远,但能避开方敬的人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