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九。午时。
青石村又来了人。
这回来的人比上次多。马车上下来十一个,全部穿着县衙的皂衣,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捕头。捕头手里攥着一张告示,告示上盖着虞城县印。
赵里正拄着拐杖迎上去。沈青禾跟在他身后,柳氏留在家里,没让来。柳氏把青谷和青苗也关在屋里,门闩插了。门闩是新的,木头的,还带着刨花。
捕头在村口停下脚步,看了赵里正一眼,又看了沈青禾一眼。
沈青禾认得这个捕头。捕头叫迟顺,是周县令手下最得力的捕快。胡坤让他办的事,十有八九他能办成。但迟顺有个毛病——他怕比自己官职大的人。不是心里怕,是脸面上怕。胡家的面子比不上知州府的面子。
「赵里正。」他说,「奉县令周大人之命,本捕奉票封仓库。」
「封仓库。」赵里正重复了一遍,「封哪个仓库?」
「豆腐坊仓库。」捕头说,「有人告发,青石村豆腐坊仓库藏有违禁之物。本捕奉票搜检。」
赵里正没说话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捕头。
文书是涂掌柜给的合作社批文。批文是四年前写的,纸张已经泛黄,但章印还很鲜。
捕头看了文书一眼,把文书推了回去。
「这是合作社的批文,不是豆腐坊的批文。」捕头说,「仓库属豆腐坊,不属合作社。」
沈青禾上前一步:「民女问一句。」
「说。」
「县令大人的告示,写的什么?」
捕头把告示展开。
告示上写着:「近有匪盗流窜,有人告发青石村豆腐坊仓库藏有违禁之物。本县奉上宪之命,派员搜检,以清匪患。仰乡民人等不得阻拦,违者以匪论。」
「违禁之物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什么违禁之物。」
「这不是你该问的。」捕头说,「让开。」
「民女不让。」沈青禾说,「除非大人告诉民女,这违禁之物是什么,民女要看。」
捕头的眉头皱起来。眉头皱得很深,眼睛挤成了一条缝。
「大人。」他朝身后一个随从抬了抬手,「搜。」
沈青禾没动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捕头。
这份文书,是郑知州的批文。
「民女有一事要告诉大人。」沈青禾说,「昨日民女去过府城。民女见过郑知州。郑知州亲自写了一份公文给民女。文书写的是,青石村豆腐坊仓库,是元和四年军粮案的物证存放地。任何要搜检仓库的人,必须先有知州府的批文。」
捕头接过公文,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嘴角抽了一下,又抽了一下。
「这份公文……」
「是的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郑知州亲笔写的。」
捕头看了公文很久。
捕头身后那十个皂衣人,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敢动。
「赵里正。」捕头最终开口,「您这女娃子,厉害。」
赵里正没说话。他只是拄着拐杖,看着捕头。他的烟袋挂在他腰间,烟锅没点。
「本捕,回去和周大人说一声。」捕头把公文折好,递给沈青禾,「这仓库,今天封不了。」
他把告示收起来,朝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。
「回去。」
十一个皂衣人,转身上了马车。
沈青禾把公文收回怀里,又把那份合作社的批文也收回去。两份文书叠在一起,分开放。
赵里正吐出一口浊气:「丫头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你可真敢去府城。」赵里正说,「郑知州的批文,一般人拿不到。」
「我拿的不是批文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拿的是他的命。」
赵里正愣了一下。
「大人和方敬掰了十年。」沈青禾说,「方敬是韩孚的人,大人心里清楚。但大人不敢动方敬,因为方敬手里有大人和韩孚的信。要扳倒韩孚,方敬必须先死。方敬要死,大人和韩孚的信必须先公开。」
「这和批文有什么关系?」
「这批文,是大人写的。大人写了批文,就说明大人已经在选边站。」沈青禾说,「方敬看到这批文,就知道大人已经不等了。方敬要么抢先动手,把大人拉下水,要么先跑。」
「方敬会跑吗?」
「不会。」沈青禾说,「方敬有把柄在韩孚手里,他跑不掉。但他会动手。很快。」
赵里正沉默了半晌。
「丫头。」他说,「你这脑子,真不是十七岁的脑子?」
沈青禾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她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走出几步,她停下来,朝赵里正又说了一句:
「赵伯。从明早起,您让人守好水井。三班倒,一班四个人。」
「守井做什么?」
「防人投毒。」沈青禾说,「方敬既然来得了封仓库,他也会来封水井。」
赵里正点点头,拄着拐杖去了。
沈青禾站在村口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官道上扬起一道灰尘,被风吹得斜斜的,像一根灰色的带子。
她转身往豆腐坊走。
走到豆腐坊门口,她看见柳氏站在门槛上。柳氏的表情很紧张,眼圈有红。
「青禾。」柳氏压低声音,「刚才有个人来过。」
「谁?」
「不知道。穿着皂衣,走到门口就跑。」柳氏说,「他扔了一个东西进来。」
沈青禾低头看地上。门槛前有一块青砖,砖上压着一个纸团。纸团被风吹得皱皱巴巴,又被柳氏踩了一个脚印。
她捡起来,展开。
纸团里只有一行字:
「郑怀瑾掌军粮案,罪大莫赎。告御状者,杀无赦。」
沈青禾的手指收紧。纸团被攥成了一团。
她把纸团扔进灶膛。火苗蹿起来,纸团燃成灰。
「娘。」她说,「今天不要出门。」
柳氏的眼圈更红了。
「青禾。」她说,「他找上门了,是不是?」
「娘。」
「你不要骗娘。」柳氏说,「娘看见那个皂衣人的脸了。他不是县衙的皂衣。皂衣是青色的,他的皂衣发黑,皂衣背后绣了一个字。」
「什么字?」
「一个字。」
沈青禾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柳氏又低低地加了一句:「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刀,刀上没有擦干净,刀尖上还有血。」
沈青禾握住柳氏的手。柳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发抖,抖得像筛糠。
「娘。」她说,「你听我说。这个皂衣人扔东西,是为了吓唬我们。他手里攥着小刀,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要动手。但他没动手。他走到门口就跑了。他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报信的。」
「报什么信?」
「报方敬的信。」沈青禾说,「方敬写的信,是在拉拢。皂衣人扔的字条,是在示威。两件事加起来,是方敬告诉我们,他在看着我们。」
柳氏的眼泪落下来。
「那我们怎么办?」
「躲。」沈青禾说,「明天一早,我们去赵伯家躲几天。赵伯家三镇的眼线最多,方敬的人动不了我们。」
柳氏点点头。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,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。
沈青禾没跟着进屋。她蹲在门槛外,低头看那块被柳氏踩过的青砖。青砖上有一个鞋印,鞋印的方向是朝东。东边是镇上。
镇上,是胡家的地盘。
她站起来,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。火苗蹿起来,把她脸上的寒气烘掉了一些。她往门外走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是王木匠。
王木匠跑得满头大汗,鞋底沾着泥,裤脚被草棵子划破了一道口子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,铁锹上还有新鲜的土。
「青禾姐。」王木匠压低声音,「那皂衣人,我追了一程。」
「追上了没有?」
「追上了半程。」王木匠说,「他跑得飞快,比我利索得多。我追到北山脚下,他人没了。但我找到了他掉下的东西。」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。破布是皂色的,边缘撕得参差不齐。
「这个。」王木匠说,「我在北山脚下的草丛里找到的。」
沈青禾接过布。布上有字,字是绣上去的「胡」字。字绣得很整齐,是女子绣的针脚。
「胡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胡家的人。」
「不是一般的胡家人。」王木匠说,「民在府城当过几年工,见过胡家内院的丫鬟。她们衣服上的绣字都是胡家内院的裁缝绣的,针脚都一样。这个布上的字,跟民见过的丫鬟衣服上的一模一样。」
沈青禾的手指在破布上摩挲了一下。
「胡家内院的女人来扔这种东西。」她说,「不是胡坤派来的人。」
「是胡家的女人。」王木匠说,「胡坤的妻子周氏。」
周氏。钱穆之的远房表妹,胡坤的妻子。
沈青禾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周氏平时从不出胡家内院。她今天走到青石村来扔字条,说明她有非来不可的理由。
「她为什么要来?」沈青禾说,「这种事,让冯彪来就行了。一个女人家,何苦。」
「正因为是女人家。」王木匠说,「我猜,她是不想让胡坤知道。」
沈青禾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「你的意思是,周氏是自己来的,不是胡坤派的。」
「我是这个猜。」王木匠说,「周氏嫁给胡坤十年,一直没有生养。胡坤的妾生了三个儿子,她这个正妻反而被压着。周氏心里苦。她这回来青石村,可能是想自己立一功,吓住青石村的人。」
「吓住了有什么用?」
「在胡坤面前有个交代。」王木匠说,「周氏在胡家十年,没什么功劳,全靠钱穆之这层关系。她要是能一个人摆平青石村的事,胡坤以后不能再小看她。」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王叔。」她说,「你今天看见周氏的脸了没有?」
「看见了。」王木匠说,「她脸上没纱巾。我追她的时候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我看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她多大年纪?」
「三十出头。」王木匠说,「长得不算顶好,但皮肤白净。胡坤这人爱嫩的。」
沈青禾点点头。她把破布收进怀里,转身去找柳氏。
柳氏在屋里收拾包袱。包袱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磨毛边的《千字文》。
「娘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听见那个人是周氏。」
柳氏的手顿了一下。
「周氏。」柳氏重复了一遍,「胡家的那个周氏?」
「是。」
柳氏的手继续收拾,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「周氏也可怜。」柳氏说,「在胡家十年,没生养,胡坤的妾压她一头。她来青石村扔字条,是想给自己挣个脸面。」
「娘,你看得出?」
「娘也嫁过人。」柳氏说,「十年没生养的女人,娘知道是什么滋味。」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转念一想,这一场仗里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敌人。周氏是被胡坤压了十年的女人,她来青石村,不是因为她恨青石村,是因为她要在胡坤面前抬起头。
「娘。」她说,「我们不躲了。」
柳氏愣了一下。
「不躲了。」沈青禾说,「周氏想在她丈夫面前抬头,那她就不会真的动杀心。她扔字条,是演给胡坤看。我们躲了,她就演不下去,她演不下去,她会更急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让她演。」沈青禾说,「让她演给胡坤看。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她要是扔一张字条我们就不躲,胡坤会笑她。她要扔三张字条我们都还在原地,胡坤就会知道青石村的人不是被吓大的。」
柳氏的眼圈又红了。这一次,她没擦。
「青禾。」她说,「娘有时候想,你这脑子,到底像谁。」
「像我娘。」
柳氏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比哭好看。
「行。」柳氏说,「不躲了。娘守着豆腐坊,谁来都不躲。」
沈青禾握住柳氏的手。
「娘。」她说,「你今晚不要睡灶房。」
「那睡哪?」
「睡青谷屋里。」沈青禾说,「青谷今晚要做一个梦,梦里他会看见方敬。他在做梦的时候很怕冷,你给他盖着被子,他就不冷。」
柳氏点点头。
沈青禾走出屋子,往院子里走。院子里,王木匠还没走。他蹲在老槐树下,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
「王叔。」沈青禾说,「明天你去一趟镇上。」
「去镇上?」
「去镇上豆腐坊看看。」沈青禾说,「看看胡家的动向。看看冯彪还在不在镇上。」
「行。」王木匠站起来,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「我明天一早就去。」
「小心。」沈青禾说,「胡家刚扔完字条,他们的人今天都在盯着青石村。你出了村,绕柳树村背后的山路走。走山路比走大路多花两个时辰,但你安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王木匠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她一个人站在豆腐坊门口。
北山顶上的那个黑点还在。还盯着她。
她抬起手,朝那个黑点挥了一下。
「看吧。」她说,「看一辈子,你也只能看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