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二。寅时。
胡家的内院里,灯火还亮着。
周氏坐在床沿上,面前摆着一只小木箱。木箱里是她这二十年来攒下的私房钱,四十两碎银,五对金耳坠,三件绸缎,十尺布头。这些东西,原本压在她的嫁妆箱底下,昨夜被她翻了出来。
她今年三十一。二十岁嫁进胡家,到今年已经十一年。十一年里,她替胡坤生过一个孩子,那孩子没满月就死了。胡坤的妾张氏后来生了三个儿子。胡家老太爷高兴得不行,给张氏的院里挂了红绸,给周氏的院里连灯都没加一盏。
周氏在胡家,从来不被正眼看。
昨夜她做了一件事。她把一块带「胡」字的破布包在自己身上,走出胡家内院,去了青石村。
她去的时候,心里其实怕。她从来不出胡家内院,连镇上都很少去。她这一辈子,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胡家大门到镇上粮铺的那五百步。但昨晚,她走了二十里。
她走的理由很简单。她要在胡坤面前抬起头。她扔了字条,字条上写着「郑怀瑾掌军粮案,罪大莫赎。告御状者,杀无赦」。她扔完字条就跑了,跑回去的路上,她觉得自己终于像胡家的女主人了。
但今早,一切变了。
胡坤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昨晚她扔字条用的那张纸。纸被她踩过一个脚印,脚印上的泥是青石村的泥。胡坤认得这种泥。
胡坤的身前站着冯彪。冯彪的手里攥着半截皂衣,皂衣的边缘绣着一个「胡」字。胡坤看了这半截皂衣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氏。
「进来。」胡坤说。
周氏走进去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抖。
「这个字,」胡坤把皂衣丢在她脚边,「是你绣的。」
周氏没说话。
「你去青石村,」胡坤说,「是为了给我挣脸面。」
周氏还是没说话。
胡坤站起来。他绕过书案,走到周氏面前。他没打她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她头上的金钗拔了下来。金钗是金的,被他的手一拔,发出一声轻响。
「你这一辈子,」胡坤说,「也就这点本事。」
周氏的眼圈红了。她想反驳,但她没说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在咬什么东西。
「你要告御状,」胡坤说,「我替你告。」
周氏愣了一下。
「你……」
「你昨晚扔字条,」胡坤说,「我已经知道。你想立功。但你立错了。你立功的对象不是青石村,是青石村那个女人。那个女人叫沈青禾。」
周氏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「你立错了,」胡坤说,「不是你去扔字条错了,是你去扔字条的方向错了。你应该朝府城扔,不是朝青石村扔。」
周氏不明白。
「朝府城扔,」胡坤说,「让府城知道青石村的事不是匪盗,是有人在告御状。府城知道了,会派人来查。派人来查,正好我顺水推舟,把方敬从郑大人身边拉下来。」
周氏的眼睛睁大了。
「你这是……」
「这是韩大人的意思。」胡坤说,「韩大人昨晚派人送了信来。信上说,方敬已经准备好动手。郑大人一死,方敬就接知州位。方敬接了知州位,我们胡家在中游就更稳。但韩大人又说,方敬做事太急,太急会露马脚。韩大人让我去府城,把方敬拦一拦。」
周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要去府城?」
「我今天就去。」胡坤说,「我去府城见方敬,让方敬别急着动手。方敬不动,朝中徐相那边就好安排。徐相再过两年就致仕,徐相一走,韩大人要顶那个位置。方敬在这两年里不能死,方敬死了,韩大人的棋子就少一颗。」
周氏点点头。
「那字条的事……」
「字条的事,」胡坤说,「你就认了。认在你身上,跟胡家无关。」
周氏的眼圈又红了。
「你这是在保你自己。」
「也是在保你。」胡坤说,「字条是你扔的,万一有人查,查到我,我拖你下水。拖你下水,你不光是扔字条的人,还是杀人灭口的指使者。指使杀人,是要砍头的。」
周氏的手开始抖。
「你……」
「字条的事,是我最后的底牌。」胡坤说,「这张底牌不能现在出。现在出了,韩大人会怪我擅自做主。底牌要留到关键的时候再用。」
周氏没说话。她只是把袖子里抖着的手悄悄放到背后。
「去罢。」胡坤说,「今天不要出内院。」
周氏转身出了堂屋。她走得不快,鞋底在地上拖着。她的影子被堂屋的烛火拉得很长。
她走到自己的院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她的眼泪落下来,落在门板上,门板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。
她擦了眼泪。她的手指是干的,不像昨晚,昨晚她扔字条的时候手指是湿的,湿得像在水里泡过。
她坐回床沿,望着那只小木箱。木箱里的四十两碎银、五对金耳坠、三件绸缎、十尺布头,她看了很久。
她动手把木箱的盖子盖上。盖子盖的时候,「咣」的一声。
她起身去找张氏。
张氏正在给胡坤的小儿子喂奶。胡家的小儿子才一岁,吃奶吃得圆滚滚的。张氏见周氏进来,没起身。
「大奶奶。」张氏说。
「妹子。」周氏说,「胡爷今天要去府城。」
张氏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「去府城做什么?」
「大事。」周氏说,「大事我不懂。我只想问问妹子,我的事,我往后怎么办。」
张氏把手里的奶瓶放下。她看着周氏的脸,像看一只被夹了尾巴的狐狸。
「大奶奶。」张氏说,「您昨晚去扔字条的事,胡爷跟我也说了。胡爷说这事您一人担了。」
周氏的手攥紧了。
「我一人担了。」她说,「一人担了会怎样?」
「不会怎样。」张氏说,「胡爷不会让您怎样。您毕竟是大奶奶。胡家的脸面要紧。但您以后不要再出内院了。」
周氏没说话。
「您以后就守在院里。」张氏说,「吃穿用度都不会少您。您想要什么,跟我说,我让丫鬟去办。」
周氏的眼圈又红了。
「我在胡家十一年。」她说,「十一年就这么过了。」
张氏没接话。她起身抱起胡坤的小儿子,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她回过头。
「大奶奶。」她说,「您昨晚扔字条,不是为了胡家。是为了您自己。」
周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。
「是。」她说,「是为了我自己。」
「为了您自己,」张氏说,「就更不要出内院。胡家的门,您出去一次,胡爷就少信您一分。」
周氏没说话。她只是转身,往外走。她走得不快,鞋底在地上拖着。
「咣」的一声,她把院门关上。
门外,胡家内院的院墙很高,墙头上的瓦片被风吹得乱响。周氏靠在自己的院墙上,望着天。
天上有月亮,月亮被一层薄云遮着,云的边上有一点光。
她想起昨晚她扔字条时看到的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青谷的。青谷的眼睛很亮,那种亮法不是孩子的眼睛。
「这个孩子。」她轻声说,「是沈青禾的弟弟。」
没人回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