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。酉时。
方良来敲门的时候,沈青禾已经把粥喝完了,正在桌前写口供。口供是给三堂审案用的备份,要她亲自写的。
她抬起头。
「信送出去了?」
「送出去了。」方良说,「刑部驿路,连夜快马。明日午时之前能到青石村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方良说,「明日午时之前,都察院的差役不会让外人接近你。但有一批人例外。」
「谁。」
「韩孚的人。」方良说,「三品武将的案子,按规制,被告有申辩权。申辩期是三日。韩孚如果明日申辩,他可以派代理人到都察院当面陈述。代理人是他的幕僚或亲卫。」
「他会不会派人来?」
「一定会。」方良说,「韩孚这个人,反应最快。今日三堂联名奏疏的事,他明日辰时就会知道。知道之后他会用申辩权来拖。拖过三日,皇后的反应就到了。皇后一压,奏疏就悬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刘公已有准备。」方良说,「明日辰时之前,三堂会先出第一道堂令:申辩期三日,但申辩材料必须在第一日酉时之前呈上。如果酉时没呈上,按默认论。」
「韩孚会按时呈申辩材料吗?」
「不会。」方良说,「韩孚不会按别人的规矩玩。他会拖到第三日最后一日酉时。」
「三日就过去了。」
「对。」方良说,「但刘公说,三日也是三日。三日里,能做很多事。」
沈青禾沉默了一息。
「方大人,」她说,「民女想问一件事。」
「问。」
「三堂的奏疏明日午时呈御。呈上之后,皇后的反应要多长时间?」
「最快申时。」方良说,「御门宣旨之前,皇后会看到奏疏。她可以压一日,也可以批一日。批一日是正常流程,批语下来,着有司严查。」
「严查。」沈青禾说,「严查是查兵部还是都察院。」
「都察院。」方良说,「查的是贪墨军粮,不是查韩孚本人。严查的意思,是都察院进一步核实证据,核实完了再呈御。」
「核实要多长时间?」
「看情况。」方良说,「顺利的话一个月。拖的话一年。」
沈青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「一个月。」她说,「一个月里韩孚能做的事太多。」
「对。」方良说,「所以刘公要的不是严查,他要的是撤职查办。撤职查办的批语下来,韩孚立刻解任。解任之后,他没有调度兵部的权力。他的人动不了兵部。」
「皇上会给撤职查办吗?」
「看。」方良说,「看奏疏写得有多狠。看证据有多硬。看皇后的反应有多快。」
沈青禾沉默了很久。
「方大人。」她说,「民女有一句话想问,但可能过分?」
「问。」
「如果撤职查办没批下来,」沈青禾说,「只剩严查。严查的三十日里,韩孚的人会做什么?」
方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沈青禾很久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你想问的不是韩孚做什么,你想问的是青石村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
「青石村。」她说,「昨夜民女接到弟弟的信,井水枯了,暗泉渠被人断了。这个,一定是韩孚的人。」
「你怀疑是冯彪?」
「不只是冯彪。」沈青禾说,「冯彪只是个打手。能断暗泉渠的人,是去过青石村、懂水利的、还带得有工具的人。这种人不超过三个。」
「谁?」
「胡家管事胡贵。」沈青禾说,「胡贵的妹夫是青石关的水利屯田小吏。他懂水利。胡贵的舅舅是青石关的仓大使,仓大使的手下有十个可以调动的劳役。」
「你娘家青石村,」方良说,「不只是井水枯了这么简单。」
「对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们要的是把青石村的水彻底断了。断了水,二十三户的春播就完。完了春播,仓库里就没有存粮。没了存粮,合作社就是空的。空了合作社,沈青禾在京城里告状就告不动,因为没有证据。」
方良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御史都更懂怎么斩草除根。」
「民女不懂。」沈青禾说,「民女只知道,韩孚会想民女会想什么。民女把自己放在韩孚的位置上想了一遍,得出了这个结论。」
方良点头。
「那怎么办?」
「民女要在三十日之内,让青石村撑住。」沈青禾说,「三十日里要做到三件事:保住暗泉渠的水源、保住二十三户的春播、保住仓库的粮食不被抢。」
「做这三件事,需要人手。」
「对。」沈青禾说,「需要青石村自己的人,也需要外援。」
「外援从哪里来?」
「两个。」沈青禾说,「第一是何县丞,何县丞的驳议文可以直接送到府城,能压一压县令。第二是郑知州,郑知州的批文能压住青石关的水利。」
「这两个靠得住吗?」
「靠得住。」沈青禾说,「但他们都是官,他们压得住韩孚在青石关的人,压不住韩孚派去的亲卫。亲卫是北境军的人,官员管不了军队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民女需要一封信。」沈青禾说,「一封给韩孚本人的信。信里告诉他,他的二十三年前的事已经到御前了。他现在要做的,不是派人去青石村毁证据。证据已经不在青石村了,证据在民女身上,在他派去广通驿的卢照北身上,在他派去砸仓库的人的靴印上。」
「你要让韩孚停手。」
「对。」沈青禾说,「停手不是永远停手,只是停三十日。三十日里如果撤职查办的批文下来,韩孚自己都保不住,他的人更不敢再动。如果撤职查办没批下来,三十日里民女再想办法。」
方良想了很久。
「信怎么送?」
「民女写。」沈青禾说,「民女让人把信送到广通驿,交给卢照北。卢照北看完之后,会把信送到韩孚手上。」
「卢照北不会把信藏起来吗?」
「不会。」沈青禾说,「卢照北是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这种信藏不住,反而还会连累自己。」
方良点了点头。
「我帮你送。」他说,「今夜戌时之前,信送到广通驿。卢照北明日午后能收到。他要把信送上京,要走官道两百里。官道两百里最快一日一日夜。也就是后日。」
「那就来得及。」沈青禾说。
她从桌上拿起笔。蘸了墨,在一张小纸上写。她写字很快,但不潦草。每一笔都像是结结实实地按进纸里。
信很短。只有三行:
「韩公台鉴:民女沈青禾,已将元和四年军粮贪墨证据呈御。卢将军口供已呈。密令已呈。韩公之罪,三十日内必有大定。三十日内若青石村有毁坏一人一物,韩公将加一等罪。韩公若止手,民女亦止手。沈青禾呈。」
她把信封上。
「交给卢照北。」她说,「让卢照北亲手送给韩公。」
方良接过信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你这一封信,等于给了韩孚三十日的缓刑。他要是聪明,就停手。他要不聪明,三十日里可以毁青石村一百遍。」
「他不会不聪明。」沈青禾说,「韩孚能坐到三品,靠的是聪明。聪明人会算。算完他会知道,三十日内动手,等于自证其罪。」
方良点了点头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走了。
门外脚步声远去。
沈青禾坐回桌前。她把笔重新蘸墨,继续写口供。
写到一半,门又被推开。
是裴长渊。他端着一碗汤走进来。汤是骨汤,是从都察院灶上要的。
「喝。」他说。
沈青禾接过汤。她喝了一口。汤很咸,但热。
「裴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明日午时之前,」她说,「你跟着方良走一趟广通驿。」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要送信。」
「不止送信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去看卢照北。看他的眼睛。如果他的眼睛里有怒,那封信他不会送。如果他的眼睛里有算,那封信他会送。」
「怎么分辨?」
「怒眼是横的。」沈青禾说,「算眼是斜的。」
裴长渊点了点头。
「我去。」他说。
「明日辰时去。」沈青禾说,「去完回来。午时之前,我要你在我身边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明日午时。」沈青禾说,「御门宣旨的时候,民女身边应该有一个人。」
「什么人不一定。」
「是你就行。」沈青禾说,「裴叔二十年前没等到的人,他要等到。」
裴长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他转身出门,把门轻轻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