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。卯时。
沈青禾是被鸟叫吵醒的。
都察院后院的树枝上有一只喜鹊,喜鹊叫得很响。沈青禾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窗纸透着白色的光。
她坐起来。桌上的茶碗还在原位,口供放在桌角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的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她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方良。方良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便服,没穿官服。他的眼睛底下有青,像一夜没睡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韩孚连夜动了。」
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「动了什么?」
「两件事。」方良说,「第一件:今日辰时,韩孚通过兵部递了一道申辩状。申辩状写得极长,全篇都在说裴怀德叛逃有据、裴怀远诬告有因。这道申辩状按规制要过三堂审。三堂今日审不到,只有明日审。」
「明日审,明日就过了一日。」
「对。」方良说,「第二件:今日寅时,卢照北离开了通州。他没去京城,他回青石关。」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「他回青石关。」
「对。」方良说,「昨日午后卢照北收到你的信。他没有把信送给韩孚,他把信收起来,自己出城往北走了。」
「回青石关做什么?」
「拿人。」方良说,「青石关是胡家的大本营。卢照北在那里能调动的人比韩孚在京里能调动的人多。他回去,是要拿青石村的把柄,拿你的家人。」
沈青禾的脸一瞬间白了。
「民女娘。」她说。
「王婶。」方良说,「还有柳氏和沈青苗。」
沈青禾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「方大人。」她说,「民女今早要给家里再寄一封信。」
「来不及了。」方良说,「卢照北昨夜走时已经过了青石关第一道卡。他到青石村,最快今日午后。」
沈青禾咬了一下唇。
「还有几时。」
「今日午时御门宣旨。」方良说,「宣旨一完,你可以出都察院。出都察院之后,你让快马回去。但快马也要一日一夜。也就是说,」
「今日午后卢照北到青石村。」沈青禾说,「明日午后民女的信到。两边错过。」
方良点头。
「方大人。」沈青禾说,「民女请大人动用都察院的八百里加急。」
「都察院的加急只能用于案件相关文书。」方良说,「给家人报信不能用。」
「民女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所以民女不是报信,民女是给案情补充证词。证词里夹着一句话给青谷,让他见到卢照北之后不要硬碰,保存实力等我回去。」
方良看了她很久。
「你这姑娘,」他说,「心眼是真多。」
「民女是被逼出来的。」沈青禾说。
方良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文书。文书是都察院的官用笺,纸是竹纸,比民用的厚一些。他把笺纸铺在桌上,把笔蘸了墨,递给沈青禾。
「写。」他说,「今日卯时之前写完。我帮你送。」
沈青禾提起笔。她蘸了墨,在文书上写。
她写得很慢。不是写字慢,是她在想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想。
写完三行,她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窗外。窗外的喜鹊已经飞走了,树枝上只剩一只空巢。空巢是用枯草编的,圆得像一只小碗。
她低头继续写。
写了三行。三行写完之后,她在文书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:
「青谷弟弟:卢照北要来找你们。他凶,但不蠢。你和王木匠、赵里正、张铁匠在家里等他。不要在井边,不要在仓库。不要带青苗走。让他看到井,看到仓库,看到青石村井井有条。他走时带走的是空的背影,带不走人的命。姐今日午时听宣,听完就回。别担心。柳树浇了水没?」
她把文书递给方良。
「书。」她说,「证词是真的,民女只是夹了一行字。刑部不会查。兵部不会查。只有民女弟弟看到这行字时知道姐姐在。」
方良把文书收起来。
「今日午时,」他说,「你去御门听宣的时候,我要陪你去。」
「为何?」
「因为韩孚今日派了一个人进京。」方良说,「韩孚的幕僚,叫韩福。他要进都察院申辩。我怕他半路把你截住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
「有劳大人。」
「不用。」方良说,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今日御门宣旨的时候,」方良说,「不管宣什么,你不要出声。」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「如果宣的是撤职查办,民女该高兴。」她说,「但宣旨的时候不能表现太高兴。」
「不是这个。」方良说,「我是说,不管宣什么,你站在那里,不要动,不要说话,不要看左右。不要让人看出你在等什么。」
「民女明白。」
「你明白就好。」方良说,「我去准备。」
他转身要走。
「方大人。」沈青禾又叫住他。
「说。」
「裴长渊呢?」
「他在前院。」方良说,「他在等。」
「让他去广通驿。」沈青禾说,「今日寅时之前他在广通驿的话,他能见到卢照北留下的副官。把韩孚的信给副官看。副官会传到韩孚手上。」
「为什么不让我送?」
「卢照北的副官不认方大人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认裴长渊。裴长渊是北境军旧人。裴叔当年带过他的。」
方良想了想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我陪裴长渊去。」
「不是,」沈青禾说,「你陪民女去御门。让裴长渊一个人去广通驿。」
「他一个人去,安全吗?」
「不安全。」沈青禾说,「但他一个人去,他能做他自己的事。」
方良又想了想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听你的。」
他走了。
沈青禾回屋。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袄子:方良昨夜让人送来的。袄子是灰色的,料子不新,但洗得干净。
她把袄子换上。把旧袄子叠好放在包袱最底下。
她走到窗前。窗纸上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色,太阳升起来了。
她想起青谷。
她想起青谷在她出门时的那张脸。脸很白,但眼睛亮着。青谷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包袱递给她的时候,指头在她的袖口上蹭了一下。蹭的地方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沈青禾的眼睛红了一圈。她用力眨。眨得眼睫毛打结。然后她转身,对自己说,今日的事,今日办。
她拿起桌上的口供,把最后两行补完。补完之后她在文末按了指印。指印用的是右手拇指,拇指肚上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她把口供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辰时将至。她该走了。
她从包袱最深处取出一枚铜钱。铜钱是穿心莲水泡过的那枚,从青石村带出来的。她把铜钱握在手心里。
铜钱的温度慢慢和她的体温一致。
她没有把铜钱收起来。她把铜钱放在桌角。
「裴叔,」她低声说,「我出门了。」
没有人回应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推开屋门,走出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