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。午时。
乾清门外。
午门前的广场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灌了桐油,油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御门三开间,每开间的门钉都是九排九列。九九八十一,是天子的数。
沈青禾站在御门东侧的廊下。廊下立着四根朱红的柱子,柱子上刻着云纹。云纹的缝隙里嵌着金粉,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身边站着方良。方良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御史服,胸前没有绣獬豸,是一品以下御史的式样。他的脸绷得很紧。
御门前站着四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。锦衣卫的手按在绣春刀上,眼睛盯着广场上每一个人。
广场上没有闲人。东廊下站着左都御史刘公,西廊下站着右都御史顾公。正中站着堂官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脚步声很整齐,是禁军的步点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太监从午门里出来。太监穿着内官的服色,手捧一道金边黄卷。黄卷是圣旨,圣旨的绳子是明黄丝绦。
太监在御门前站定。
他的声音很尖,像一根针。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。
「奉天承运皇帝制曰:」
太监开始念。
「都察院三堂联名奏疏朕已详阅。裴怀德、裴怀远所涉军粮案、篡报案,着即撤职查办。韩孚即行解任,听候有司审讯。其任上一切调度之权即日起冻结。三法司会同都察院,并案彻查,限一月之内结案具奏。查办期间,韩孚不得出京,不得会见证人,不得调动旧部。违者以抗旨论。」
太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「钦此。」
他把圣旨合上,递给身边的司礼监秉笔。秉笔太监把圣旨收进一只黄绫匣子里。
沈青禾站着没动。
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没动,眼睛在脸上没动,脚在地上没动。
御门前的广场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刘公跪下。
堂官跪下。
顾公跪下。
方良跪下。
沈青禾也跪下了。她跪得很稳,膝盖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她低头看着青砖。砖缝里的桐油在阳光下像一根根金线。
她心里有一根弦,啪地一声松了。
不是撤职查办让她松的。是「韩孚不得出京、不得会见证人、不得调动旧部」让她松的。
这几个字,是韩孚的三道枷。枷锁套上,韩孚的人动不了。
青石村,今日午后或许能避过一劫。
太监把圣旨带回了午门。
广场上的人慢慢散去。刘公从地上站起来,他往沈青禾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还在跪。
刘公走过来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起来吧。」
沈青禾抬头。她从地上起来,膝盖有些麻。
刘公看着她。
「刘公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撤职查办。」她说,「一个月。一个月里,民女弟弟在青石村安全了,韩孚动不了。」
「对。」刘公说。
「一个月里,」沈青禾说,「三法司和都察院会核实证据。核实完之后,韩孚就是叛。」
「对。」刘公说,「但沈姑娘,一个月里,韩孚虽然不能调动旧部,他的人还能做事。他们在青石村的钉子,我没法帮你拔。」
「民女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民女只要一个缓冲。这个缓冲是二十日。二十日内,民女可以让青石村自己立起来。」
刘公点了点头。
「我看过你呈的状子。」他说,「状子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:民女不图官,不图名,只图一个没贪的将军不能再杀人。这句话是真的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那,」刘公停顿了一下,「你以后想做什么?」
沈青禾想了想。
「回青石村。」她说,「种田。」
刘公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浅,但真的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你回青石村种田。京城的事,三法司替你办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
她转身往广场外走。方良跟在她身后。
走出午门的时候,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。
御门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八十一颗,每一颗都磨得光滑。
她转回头。
「方大人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民女今日午后启程回青石村。」她说,「裴长渊留在京城。三堂的案子,他要做证人。证人不能离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方良说,「放心,他在我这儿住着,每日三顿饭。我让人照顾他。」
「谢大人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方良说,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回青石村,」方良说,「走的路,要小心。韩孚被撤职了,他的人没有撤。他们还会动手。」
「民女知道。」
「你准备怎么走?」
「水路到通州。」沈青禾说,「通州上岸后走陆路。走我来时的那条路,绕过官道,从小路过鹿头岭,进青石关。」
「那条路窄。」
「窄,但通州到青石关只有那条路最快。」
「好。」方良说,「我让人送你到通州。通州之后你自己走。」
「谢大人。」
「别谢了。」方良说,「你回去种田吧。」
沈青禾笑了一下。
这是她进京之后第一次笑。笑容很浅,但真。
她转身往德胜客栈走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。
「方大人。」她说,「民女想求您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民女的王婶,」沈青禾说,「她在青石村。民女回村之前,可能保不住她。民女请大人派人把她接出来。」
「接到哪?」
「接到府城。」沈青禾说,「王婶在府城一个亲戚家,就是那个在小巷里卖蒸饼的女人。让王婶先去她那里住几日。」
方良点头。
「我今日午后派人。」他说。
「谢大人。」
「说了别谢。」
沈青禾没有再谢。她转身,继续走。
午后的阳光很好,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叫卖。
她走得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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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四。申时。
裴长渊在广通驿见到了卢照北的副官。
副官姓乌,三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左耳根斜到嘴角。他的眼睛是斜的。
裴长渊把沈青禾的信递给乌副官。乌副官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卢将军已经走了。」他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裴长渊说,「信是给韩公的。卢将军走了,这封信由你送到韩公手上。」
乌副官看了一眼信皮上的「韩公台鉴」四个字。
「我不送。」他说。
「你必须送。」裴长渊说,「这封信上有卢将军口供和密令的副本。韩公现在已经因为这两份东西被撤职查办。你若不送,韩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把他的底牌亮出来。他若不知道,他的人今日就会毁了青石村。毁了青石村,韩公的罪加一等。」
「那是韩公的事。」乌副官说,「我管不了韩公的事。」
「你管得了。」裴长渊说,「你是卢将军的副官。卢将军走的时候没交代你送信。他若交代了,你不会不送。他没交代,是因为他知道信不是我送,是他送。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:告诉韩公,他的底牌没了。」
乌副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是前锋营副将。」裴长渊说,「前锋营的人做事,我听得懂。卢将军走的时候没回头,他要回头,他会回头。」
乌副官没说话。
「送吧。」裴长渊说,「你送完,韩公还能再撑一个月。你不送,他明日就死。」
乌副官伸手把信接过去。他把信揣进怀里。
「我跟了韩公三十年。」他说,「今日送这封信,是我对他最后的情分。」
「够了。」裴长渊说。
他转身要走。
「裴长渊。」乌副官叫住他。
裴长渊回头。
「卢将军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。」乌副官说,「让我转告你。」
「什么话?」
「他说,裴怀德当年是我的兵。他若真叛,我不会追杀二十年。」乌副官说,「卢将军让我告诉你,他信你。」
裴长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广通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点了灯。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像一只只眼睛。
裴长渊走得很慢。他走到城北的拐角,停了一下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铁片。铁片是他父亲的。
他把铁片握在手心。
「爹。」他低声说。
没有人回应。
但街角的风过了一阵,把铁片上的字吹得有些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