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跑到村口时,北山的黑烟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烟不是散的,是一缕一缕往上冲,像有人在山顶烧湿柴。湿柴烧出来的烟最重,粘在山壁上,把半边天都染成灰色。风从北边来,把烟往村里送,空气里满是焦糊味,混着松脂燃烧时的辛辣。她吸了一口气,喉咙就被呛得发痒,像有细砂子刮过气管。
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有披着棉袄就跑出来的,有手里还拎着擀面杖的,有鞋子穿反了的。王木匠站在最前面,肩上扛着一卷湿棉被,棉被是用井水浇透的,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翠花婶提着两只木桶,桶里的水晃出来,打湿了她半截裙子。钟怀安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锹头在月光下发白。李大牛带着几个年轻后生,手里抱着锄头,脸色发白。王五的媳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娃,娃被烟呛得直哭。
「青禾!」王木匠喊,「人呢,齐了没有?」
沈青禾扫了一眼。十二户,来了十一户。还差一户。
「老周家的人呢?」她问。
「老周没在。」李大牛说,「他婆娘说他去刘家湾了,昨夜就没回。」
沈青禾没再多问。她把包袱卸下来,塞给柳氏,柳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到了村口,怀里还抱着那块布包。柳氏的脸在火光里发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「娘。」她说,「把青谷看好,锁上门,谁来都不开。」
柳氏点头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转身往家走。她的脚步很快,但不是跑,是那种怕惊动什么似的快。
沈青禾转身对众人说:「王叔带五个人走前山,从暗泉渠口正面扑。李大牛带四个人绕后山,看有没有别的火头。剩下的人跟我走中道,带水具和棉被。钟叔,你回村敲锣,把没到场的人都叫起来,沿村口布水线。火如果冲下山,拿水浇墙根。」
「中道是哪条?」钟怀安问。
「我娘菜地边上那条小路。」沈青禾说,「去年秋天我走的。」
她没解释为什么她知道那条路。村里人都知道,沈青禾跑山比男人还快。
队伍分成三路,往山上跑。山路不好走,枯叶被踩碎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沈青禾跑在最前面,布鞋踩进落叶堆里,落叶下面是泥,泥是松的,脚一陷进去,拔出来再踩。她听见身后有人喘气,有人咳嗽,有人低声骂娘。但她没回头。
跑到半山腰,她已经闻到了火的味道。不是普通的火,是油烧起来的火。油火有一股腥气,混在松烟里,呛得人喉咙疼。风里还夹着一点甜味,像是桐油烧起来的味道。
「浇了油。」王木匠在身后喊,「青禾,这火不是意外。」
沈青禾没回头。她加快脚步,跑到一处突出的山石上,往下望。
暗泉渠口就在下面二十丈远。渠口是用石头垒的,上面盖着草棚。草棚已经着了火,火苗卷着棚顶往上窜,把夜空舔出一片橙红色。渠口旁边堆着几垛干草,草垛也被点了,火舌舔着干草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最可怕的是暗泉渠口的分水闸——闸门上缠着几圈麻绳,麻绳已经被烧断了一半,闸板歪在一边。火苗正顺着麻绳往上爬,像一条黄色的蛇。
如果闸板被烧塌,暗泉渠的水就会改道。青石村费了几个月挖出来的水,会全部冲进山沟,白白流走。更可怕的是,水一泄,三镇井的水位会骤降,周边五个村的人都会再来抢水。到时候就不是分水,是争命。
「湿棉被!」沈青禾喊,「先盖闸板!不能让木头烧断!」
李大牛扛着湿棉被冲在最前面。他把棉被往闸板上一盖,火舌被压住,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,白烟腾起来。但紧接着,旁边草垛里又窜出几条火蛇,火蛇舔着湿棉被的边缘,把棉被烤得冒烟。李大牛被烟呛得往后退了一步,又咬牙顶上去。
「水!」沈青禾接过翠花婶递来的水桶,往闸板上浇。水浇在火上,发出嗤的一声,白雾腾起来,把她半边脸都罩住了。水汽烫得她皮肤发疼,但她没松手。
王木匠带人从后山绕过来。后山的火头更大,但草垛不多,是有人故意沿山脚点的一串小火。小火像一串珠子,从渠口一直排到半山腰。王木匠用铁锹铲土盖火,一锹土下去,火星被压住,但风一吹,火星又窜起来。
「这样不行。」王木匠喊,「得挖隔离带。把上头的草全铲了!不然风一吹,火还得回来!」
「挖!」沈青禾说,「从渠口往上,挖三尺宽的土带。土里的草连根翻出来。李大牛,你带两个人守闸板。翠花婶,你组织妇孺提水。王叔,你带人挖隔离带。」
众人开始挖土。铁锹、锄头、甚至徒手,把渠口上方的草皮一块一块掀起来。土是松的,翻起来不难。王木匠一锹下去,带出一大块草皮,草皮上的草根还带着白须。他把草皮扔到火头那边,挡住火星。
沈青禾跪在渠口边,把一桶一桶的水浇在闸板上。她的手被水汽熏得发红,皮肤像被针扎一样疼。水桶是铁的,铁柄被火烤得烫手,她只能用袖子垫着。
闸板是柳木做的,厚三寸,已经被火烧黑了一半。水浇上去,木头滋滋作响,散发出焦苦味。最下面的一块闸板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,水从洞里漏出来,打在石头上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「青禾!」翠花婶在旁边喊,「你的手!」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印,是刚才掀棉被时被烫的。红印中间已经起了几个小水泡。她没管,继续浇水。
「不碍事。」她说,「再来一桶。」
火势在半个时辰后被压了下去。草垛烧成了灰,渠口的草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,像几根烧焦的骨头竖在那里。分水闸的闸板保住了大半,但最下面的一块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洞,水从洞里漏出来,把闸板下面的石头冲出一道小沟。
沈青禾站在渠口边,喘着气。她的头发被火烤焦了一截,散发着焦糊味。脸上全是灰,灰被汗冲成一道一道。棉袄袖口被火星烧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「王叔。」她喊,「把烧焦的闸板拆下来,量尺寸,明日做新的。」
王木匠走过来。他的棉袄被烧了一个更大的洞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棉花是黑的,也烧了一半。他的脸上有道黑印,是被烟熏的。
「火是有人故意放的。」他说,「我在后山看见脚印。脚印很新,鞋底有铁钉。是军靴。而且不止一个人,我数了,至少四个。」
沈青禾蹲下去,用手指在灰烬里拨了拨。灰烬是白的,底下有一些没烧尽的草梗。她把草梗拨开,露出一块黑色的东西。
是一块铁牌。
铁牌巴掌大,被火烤得发黑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牌面上露出一个图案,是一只鹰,鹰的眼睛是用两个小点刻出来的,鹰眼朝下,像在盯着什么。牌子的边缘有一道磕痕,是旧伤。
牌子背面刻着两个字:「三号」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「三号」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京城里那个国字脸男人。左眼外角有一颗黑痣。裴长渊说,那是鹰眼三号。三号不是名字,是编号。韩孚的亲卫里,至少有十二个这样的编号。
「韩孚的人还没走。」王木匠说。
沈青禾把铁牌收进怀里。她站起来,看着北山的山脊。山脊上还飘着一缕青烟,烟很细,像一根被拉长的线。山脊后面的天是深蓝色的,星星被烟遮住了。
「他们不走。」她说,「是韩孚的案子还没结。他们想在我们回京城之前,把水脉毁了。」
她顿了顿,又说:「水脉在,证据就在。水脉毁了,裴怀远二十年前做的一切都白做。我们这几个月,也白干。」
王木匠没说话。他从灰烬里捡起一根没烧尽的木棍,在石头上敲了敲,敲掉火星。火星落在地上,闪了一下,灭了。
「青禾。」他停了一下,说,「后山还有一垛干草没烧完。我让人守着。但你想想,他们今夜能放火,明夜还能放。北山这么大,我们守不住。」
「守不住也要守。」沈青禾说,「明日开始,北山三班轮值。白日一班,夜里两班。每班八人。村里出粮,给轮值的人补贴。」
「粮从哪出?」
「合作社公粮。」沈青禾说,「先从公粮里拨。公粮不够,从我的分红里扣。」
王木匠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沈青禾转身往山下走。她的脚步很慢,腿有点发软。但她不能停下来。
村口还有一村人在等着。
风从北山吹下来,带着焦糊味。她把手按在怀里的铁牌上,铁牌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