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把鐵盒和三鎮分水約、胡坤私賬放在一起。
桌上擺了三樣東西︰泛黃的圖紙、帶血的賬本、生銹的鐵盒。三件東西來自三個不同的人，卻指向同一件事。它們像三塊拼圖，拼出二十年前的真相。
她沒立刻打開鐵盒。她先讓柳氏把石龍根煎了，給青谷服下。
鐘懷安說，石龍根要配薄荷和井水，小火煎半個時辰。柳氏守在灶台前，用蒲扇一下一下扇火。藥味慢慢飄出來，有點苦，有點涼。藥汁在砂鍋里翻滾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青谷喝藥的時候，眉頭皺了一下。他把碗里的藥汁喝完，舔了舔嘴唇。
「姐。」他說，「這藥，甜。」
「甜就對了。」沈青禾說，「說明對癥。」
青谷躺下，閉上眼楮。他的呼吸漸漸平穩，胸口的起伏也沒那麼急了。柳氏坐在床邊，看著他，眼眶又紅了。但她沒哭，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沈青禾走到桌前，拿起鐵盒。鐵盒沒有鎖，只有一道搭扣。搭扣已經銹死，她用柴刀背敲了幾下，搭扣斷了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盒里有一封信，信紙已經發黃。信紙上壓著一塊玉佩，玉佩上刻著一個「裴」字。玉佩是溫潤的，像被人貼身戴過很久。
她把信展開。
信上的字跡工整，但有些地方被水洇過，墨跡暈開。字跡是裴懷遠的，沈青禾在溶洞石室的絕筆信上見過。
「吾弟懷德若見此書，當知兄未叛。元和四年臘月，韓孚以青崖口木料為名，私調軍糧三千石，又令前鋒營替運。兄察其有異，私藏賬冊一份于青石村暗泉之下。若兄身死，後人得此書者，可將賬冊送御史台周慎。周慎者，剛正不阿，可托。另，暗泉渠分水閘，左三右一，可解旱厄。裴懷遠絕筆。」
沈青禾把信看了三遍。
裴懷遠這封信，是寫給裴懷德的。但裴懷德是裴長淵的父親，早已戰死。這封信沒能送到該送的人手里，卻落到了她手里。
信里提到賬冊。賬冊她已經在漕棧找到了。但信里還提到「另，暗泉渠分水閘，左三右一」，這是開閘之法，和三鎮分水約上寫的一致。裴懷遠在二十年前，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她把玉佩拿起來。玉佩是溫的，像被人貼身戴過很久。玉佩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︰「懷德佩之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顧興推門進來，帶進一身寒氣。他的鞋上全是泥，褲腿上掛著草籽。
「青禾。」他說，「找到胡坤了。」
沈青禾把信和玉佩收好，站起身。
「在哪？」
「鹿頭嶺。」顧興說，「他在鹿頭嶺下停了一輛馬車，車里有兩只箱子。人不在，但馬車是剛棄不久的，車輪印還是新的。馬跑了，韁繩是被刀砍斷的。」
「箱子呢？」
「一只箱子里是銀票和地契。」顧興說，「銀票面額很大，約有七八千兩。另一只箱子里……是女人的衣裳。還有一只首飾盒，盒里有一對金鐲子。」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
「女人的衣裳。」
「是。」顧興說，「胡坤不是一個人跑的。他帶了周氏。」
沈青禾想起胡坤的妻子周氏。周氏曾偷偷給青石村送信，警告他們胡坤要下手。後來她被發現，被胡坤禁足在內院。那封信的字跡，沈青禾還記得筆畫細，像女人的手。
「周氏是自願跟他走的，還是被逼的。」沈青禾問。
「看不出來。」顧興說，「但車里有一封信，是韓孚寫給胡坤的。」
他把信遞過來。
信封是空的，沒有封口。信紙上的字跡和沈青禾在漕棧看到的韓孚簽名很像鉤形，有力，最後一捺拖得很長。
信上只有寥寥數行︰
「青石事已敗。速往青石關，取道太原入京。徐相有旨，可保汝一家。遲則不及。韓孚手書。」
落款日期︰十月初一。
就是昨日。
沈青禾的手指把信紙捏出一道褶。
「青石關。」她說，「韓孚要讓胡坤從青石關北上。」
青石關是裴長淵駐守過的地方，也是當年北境軍潰敗的地方。胡坤從青石關走，不是普通的逃亡，是去投靠韓孚的舊部。
「盧照北的人呢。」沈青禾問。
「青石關有盧照北的副官。」顧興說，「但青石關守將和韓孚是舊識。盧照北未必攔得住。」
沈青禾把信折好，收進懷里。
「去鹿頭嶺。」她說。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沈青禾說，「胡坤棄車，說明他改換步行了。徒步走不快，天亮前應該還在鹿頭嶺一帶。顧興，你帶路。李大牛，叫上王木匠，再叫四個人。帶上家伙。」
「盧將軍說他守北山。」
「北山是守水脈。」沈青禾說，「胡坤走的是另一條路。不等盧照北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說︰「韓孚的案子要進京對質。胡坤是證人，不能讓他跑了。周氏也是證人，她知道胡家內院的事。」
一行人出了村，往鹿頭嶺方向走。天已經亮了，東方的天是青白色的，太陽還沒出來。路邊草叢上結著霜，腳踩上去，霜被踩碎，發出輕微的 嚓聲。
鹿頭嶺在青石村北邊十五里。山路崎嶇，但沈青禾走得很快。她的布鞋被露水打濕，褲腿上沾滿了草籽。顧興走在她旁邊，時不時扶她一把。
到了嶺下，果然看見一輛馬車。馬車停在路邊，馬已經跑了，只剩空車。車轅上有一道新砍的印子，是砍斷韁繩留下的。車輪陷在泥里，泥還是新的。
沈青禾跳上車，檢查車里的箱子。一只箱子里是銀票和地契，銀票面額很大，約莫有七八千兩。另一只箱子里是女人衣裳，還有一只首飾盒，首飾盒里有一對金鐲子。金鐲子上刻著花紋，是胡家內院的樣式。
「周氏的。」顧興說。
沈青禾沒說話。她跳下車，蹲在地上看腳印。
地上有三行腳印。一行是男人的，靴底有花紋，是官靴。一行是女人的，鞋印小，是繡鞋。還有一行……也是男人的，但腳印更深，步子更大。
「三個人。」沈青禾說，「胡坤、周氏，還有一個。」
她沿著腳印往前走。走了約莫半里，腳印分成兩路。女人的腳印和其中一個男人的腳印往東邊去了，另一個男人的腳印往北邊去了。
「分開了。」王木匠說。
「追哪邊？」李大牛問。
沈青禾蹲下來，用手量了量腳印的深度。往東邊去的腳印，女人的腳印變深了，說明她在走，不是被扛。往北邊去的腳印，很深，速度很快，步距大。
「北邊。」沈青禾說，「胡坤不會帶著女人走險路。往北的是胡坤，往東的是周氏和護送她的人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胡坤是北邊？」王木匠問。
「韓孚信里說，取道太原入京。」沈青禾說，「北邊是最近的路。周氏那邊，應該是胡坤派人把她送到安全地方，然後他自己輕裝北上。胡坤老謀深算，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。」
「那追北邊。」顧興說。
沈青禾搖頭︰「兵分兩路。顧興，你帶兩個人追北邊，截胡坤。王叔，你帶兩個人追東邊，找周氏。周氏知道胡家很多事，她活著，比胡坤活著更有用。」
「你呢？」王木匠問。
「我回村。」沈青禾說，「三日後要進京。村里的事要安排好。分水約、青谷的藥、北山的閘板，一樣都不能亂。」
她轉過身，往青石村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，她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鹿頭嶺的山脊。
山脊上有一只鷹在盤旋。鷹飛得很低，翅膀幾乎擦著樹梢。鷹的影子投在山坡上，像一只巨大的手掌。
沈青禾盯著那只鷹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收回目光。
她知道，那不是普通的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