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村的晒谷场上，摆了一张长桌。
桌后是赵里正，桌前是四个村的里正和代表。桌上铺着一张大白纸，纸上写着沈青禾拟好的「三镇分水新约」。纸是新的，墨迹还没干透，有的地方被风吹得卷起边角。
新约十二条，从分水比例到守渠责任，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关键的一条是：「暗泉渠水，三村共有。若有外敌毁渠，三村共御之。若有内奸截水，三村共逐之。」
沈青禾站在赵里正身边，手里拿着一支笔。笔是新的，毛很齐。她的手上还缠着一块布，是柳氏给她包的烫伤。
「诸位。」赵里正说，「新约在此。同意的，按手印。不同意的，现在说。」
刘老汉第一个走上前。他把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，在纸上按下一个红手印。印泥是柳氏用朱砂和烧酒调的，颜色正。
「我刘家湾认。」他说。
槐三也上前按了手印。他的拇指粗，按下去一个圆圆的印。
杨铁头最后一个上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伸出拇指，在印泥里蘸了蘸。
「杨树村认。」他说，「但沈姑娘，你这一进京，要是回不来，这约还算不算？」
沈青禾看着他：「杨叔，约是按在纸上的，不是按在我身上的。我回不来，赵里正和钟叔主事。约还在，水还在。各村按新约分水，谁也不能多占。」
杨铁头点头，按下手印。
赵里正把新约卷起来，交给王木匠：「拿去，让人刻在石碑上，立在三镇井边。让后人都能看见。」
王木匠接过新约，用一块布包好。
就在这时，村口传来马蹄声。
沈青禾转过身。她以为是卢照北的人回来了。但马蹄声不对，卢照北的马蹄声整齐，这次的声音很杂，有快有慢，像是一群没受过训练的马。
她走到晒谷场边，往村口看。
一队人马进了村。领头的人穿着皂衣，骑着一匹黑马。皂衣人身后，跟着四个差役，手里提着锁链。差役们的脚步很重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。
沈青禾的手握紧了。
皂衣人在晒谷场前勒住马，低头看着沈青禾：「你就是沈青禾？」
「是。」
「府城通判衙门有令。」皂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公文，「沈青禾涉嫌勾结北境逃兵，私开暗渠，毁坏官道水源。即刻押赴府城受审。」
人群炸了。
赵里正拄着木棍走上前：「这位差爷，沈姑娘是郑知州认可的合作社负责人，三镇井是她带着人挖的。你说她毁坏水源，可有证据？」
皂衣人冷笑：「证据？到了府城自然有。你是里正？里正好，你也一起走一趟。」
他把锁链往下一抛，锁链落在地上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锁链是铁的，在地上盘成一圈。
沈青禾没动。
她看着皂衣人的脸。这人她没见过。但他的皂衣样式不是府城知州府的，是通判衙门的。府城通判，姓方。方敬的远房堂叔。
「方通判派你来的？」她说。
皂衣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又冷笑：「沈姑娘既然知道，就省点口舌。走吧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你敢拒捕？」
「我不是拒捕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我是要问一句：通判衙门的令，能不能越过知州府？」
皂衣人的脸色变了。
沈青禾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，举起来。是郑知州给她的那枚刑部令牌。令牌在阳光下发亮，上面的字清晰可见。
「郑知州三日前给我此牌，命我三日后进京对质。」沈青禾说，「在这三日之内，没有知州府的手令，任何人不能动我。方通判若有异议，让他亲自来，拿知州府的批文。」
皂衣人看着那枚令牌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身后的差役互相看了看，没人敢上前。
僵持了片刻，皂衣人猛地一拉缰绳，马扬起前蹄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你且等着。方通判自有办法。」
他调转马头，带着差役走了。马蹄声远去，村口扬起一片尘土。尘土落在晒谷场上，把新约的白纸盖了一层黄。
人群沉默了很久。
赵里正走到沈青禾身边，低声说：「方通判是方敬的亲戚。方敬在京城出事，他急了。」
「他急了才好。」沈青禾说，「他越急，越容易露马脚。」
她把令牌收回怀里，转身面对四个村的人。
「诸位。」她说，「新约已经按了手印。从今日起，暗泉渠水按约分水。我进京之后，若有人借故毁约、截水、闹事——」
她顿了顿，提高声音：「三村共逐之。」
四个村里正齐声应道：「好。」
沈青禾点点头。她抬头看天。
天已经亮了。云层散开，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天。北山方向的烟已经散尽，山脊上显出一块块被烧黑的痕迹，像伤疤。
她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，青谷扶着门框站着。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，嘴唇也没那么紫了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帕子是干净的。
「姐。」他说，「你要进京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三日后。」
青谷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取出一样东西，是那根刻着「平安」的柴棍。
「带着。」他说。
沈青禾接过柴棍，插进包袱带子里。
「在家听娘的话。」她说。
青谷点头。他转过身，慢慢走进屋里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很静，像两口深井。
沈青禾站在院中，听着远处北山的风声。
风里有马蹄声。
这次的马蹄声很轻，像是从山那边远远传来。她听不出是卢照北的人，还是别的人。马蹄声不密，但节奏稳，是有经验的骑手。
她把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，静静地站着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