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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越农家: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- 第332章 名册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32章 名册
    官亭镇是个小地方,一条街,两头各一口井。

    东头的井在衙门门口,井台上刻着「官井」两个字,字是隶书的,被绳子磨得只剩半边。西头的井在城隍庙后头,井台上长满了青苔,滑得很,挑水的人得用脚踩着石缝里凸出来的地方才能站稳。

    骡车停在镇口的老榆树下,老汉把缰绳绕在树干上,跳下车。树干上有几道疤,是往年绕缰绳勒出来的,像一圈一圈的皱纹。

    「到了。今晚住这儿,明儿一早走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扶着青谷下车。青谷的脚踩到地上时,腿软了一下,沈青禾托住他的手肘。他的手肘细得像麻秆,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,硬硬的,戳手。

    裴长渊从车上拿下包袱,付了另一半车钱。老汉接了钱,把骡子牵到井边饮水去了。骡子低头喝水,舌头一卷一卷的,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
    镇上只有一家客栈,门板掉了半扇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,上面写着「安歇」两个字,「歇」字的欠字旁掉了一半,像被人啃了一口。

    沈青禾掀开帘子进去。

    店里头坐着三个人。一个是掌柜的,趴在柜台上打盹,呼噜声轻轻的,像猫舔毛。另外两个是过路的客商,围着一盆炭火烤手,手是红的,裂了口子,口子边上结了痂,痂是黑的。

    「住店。」沈青禾说。

    掌柜的抬起头,眼皮耷拉着,像没睡醒。他的眼屎还在眼角挂着,黄黄的。

    「几间?」

    「两间。」

    「上房四十文,通铺十五文。」

    「一间上房,一间通铺。」

    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,钥匙上系着红绳,绳头磨散了,像一团乱麻。

    「上房在二楼东头,通铺在一楼西屋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接过钥匙,把青谷扶上楼梯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,扶手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里头的木纹,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。木纹里有黑色的东西嵌着,是泥,是汗,是多少年积攒下来的手印子。

    上房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铺着草席,席上有一层灰。沈青禾用手抹了一把,灰是干的,说明这房间至少三天没人住过。她把窗户推开,窗棂上积的灰被风一吹,扑了她一脸。她转过头,打了个喷嚏。

    她把青谷扶到床上,给他脱了鞋,把被子拉上来。被子是粗布的,浆过,硬得像纸壳,但干净,没有虱子味。

    「睡。」

    青谷躺下,眼睛还睁着。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,打量着房顶。房顶是茅草铺的,有几根草穗子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

    「姐,裴大哥呢?」

    「楼下通铺。」

    「你睡哪?」

    「我守着你。」

    青谷没再说话。他把眼睛闭上,呼吸慢慢变沉。他的脸还是白的,但比在京城时好了一些,嘴唇上有一点血色,像被风吹出来的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    沈青禾坐在椅子上,把包袱放在膝盖上。她没打算睡。她从包袱里取出裴怀远的绝笔信,又取出一沓纸。纸是她在京城时抄的,抄的是裴长渊二十年寻访的记录。她抄了三天,手都抄酸了。

    她一页一页地翻。

    沧州,万人坑一处,骨殖约四百具,无碑,无名册,位置在盐碱滩深处,靠一处枯柳做标记。枯柳已于元和七年被雷劈断,现只剩树桩。

    青州,散兵墓群三处,共六十七座。墓碑多已风化,可辨名姓者十一人。其中三人名姓与兵部旧档不符,疑为化名或错刻。

    杨柳渡,老兵四人。一人疯,逢人便说「粮没了,刀断了」。一人瞎,左眼被流箭射穿,眼窝瘪着。两人能言语,但一人咳血,一人腿瘸。

    她把纸按地名分类,用麻绳扎成三捆。沧州一捆,青州一捆,杨柳渡一捆。麻绳是她从京城客栈的帘子上扯下来的,结实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,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一行字:「青石村,三镇井地下暗道。裴怀远遗骨一具。玉佩一枚。绝笔信一封。刻字石板一块。」

    她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她用手按住。

    楼下通铺的方向传来咳嗽声,是那个客商在清嗓子。然后是翻身的声响,木板床吱呀了一下,像谁在叹气。

    沈青禾把油灯挑亮一点。灯芯上结了一个灯花,她用指甲把灯花掐掉,火苗蹿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灯油是桐油,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涩味。

    裴长渊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上楼时脚步重了一些,楼梯响得比白天更厉害,像有人在敲鼓。他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夜里的寒气,寒气里夹杂着铁锈味。

    「问到了?」

    「问到了。」裴长渊站在门口,没坐下,「刘铁匠住在镇东头,一间土坯房,门口堆着煤渣。他的炉子是熄的,说年纪大了,打不动铁了,只接些修锄头、补锅的活儿。」

    「他记得什么?」

    「元和四年九月十五,青石关城破。」裴长渊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别人的账簿,「刘铁匠说,那天他在北门城墙上,亲眼看见裴营将中箭。箭是从城下射上来的,弩箭,力道大,穿透了铠甲。裴营将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垛口上,手还握着刀。刀是断的,只剩半截,刃上全是缺口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没说话。她看着桌上的油灯,火苗在裴长渊带进来的风里抖,抖得像她的心跳。

    「然后呢?」

    「然后城破了。」裴长渊说,「北蛮的云梯搭上来,城墙上的人往下退。刘铁匠被人流裹着往下跑,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裴营将还靠在垛口上,没动。血从他胸口往下淌,淌到靴子里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南边。」

    「南边是青石村的方向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裴长渊说,「他在看我叔父。裴怀远那时候已经逃出青石关了,往青石村的方向走。我爹不知道他逃出来了,他以为我叔父还在城里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走到桌边,把那沓按地名扎好的纸递给裴长渊。

    「我帮你分了类。」她说,「沧州、青州、杨柳渡,三处。沧州那捆最厚,但记录最少,只有万人坑的位置。青州有六十七座散兵墓,你能辨出十一个名字。杨柳渡有四个老兵,两个能说话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接过纸捆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,指腹上有茧,是常年握刀握笔磨出来的。茧子厚得像一层皮甲,掐上去没感觉。

    「谢谢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谢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把这十一人的名字,加到折子底稿里。兵部核准的时候,有名字比没名字好办。另外,青州那三人名姓与旧档不符,你查过原因吗?」

    「查过。」裴长渊说,「三人都是化名。前锋营里有几个兵是戴罪之身,用的不是本名。他们的真名在营册里有记录,但营册被韩孚烧了。」

    「烧了的,还能找回来?」

    「找不回来。」裴长渊说,「但我记住了他们的脸。刘铁匠记得其中一个,叫疤脸刘,左脸有一道刀疤,从眉角到下巴。我画了像,刘铁匠说像。」

    他把纸捆塞进包袱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收进一个很深的地方,深到他自己也找不着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帮我?」

    沈青禾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黑的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。星是白的,像撒在锅底上的盐粒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帮你。」她说,「我是帮那三千个人。他们的名字不应该只留在万人坑里。万人坑是坑,不是碑。坑会塌,碑不会。」

    裴长渊站在床边,没有动。他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房梁上。房梁上有一只蜘蛛,在角落里织网,网是半圆形的,沾着灰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一声驴叫,然后是赶车老汉的呵斥声。夜已经很深了,深得像一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