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里正在县城待了三天。
他是骑驴去的,路上走了两天,到了县城的时候天刚刚发白。他把驴停在县衙门口的客栈,给掌柜塞了铜钱,独自一人进了县衙。
县衙门口的衙役认得他,赵里正以前每年都来送税册。但衙役的脸色比往年都差,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:
「您是哪位里正?」
「青石村赵得水。」赵里正说。
「您来做什么?」
「送公文。」赵里正说,「给县丞的税册。」
衙役让他进去了。他穿过县衙前院,走到签押房。签押房门口坐着一个书吏,书吏的脸生,不是县衙的旧人,赵里正以前每次来,见的都是老张。老张今天不在,换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瘦脸男人。
「何县丞在吗?」赵里正问。
「在。」书吏说,「您是谁?」
「青石村赵得水。」赵里正说,「我来送公文。」
书吏点头,进了签押房。一会儿,何县丞出来。
何县丞的脸色不太好,他这两天跟孙顺谈了几次,谈完都是这副脸色。他的颧骨突出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但他还是把赵里正请进了签押房,让书吏关上门。
「赵老。」何县丞说,「您来了。」
赵里正把油布袋从怀里取出来。油布袋用麻绳扎了三道,袋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。他解开麻绳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摊在桌上。
第一样是军报原件,那份被改了名字的军报,被裴怀德藏在青石关的羊皮密封筒里。羊皮筒上用黑墨写着「青石关至京城驿递」的驿站标记。
第二样是那几封信,孙贵给周夫人的信,定国公府的回信,周大交代出来的暗语。
何县丞的眼睛一亮。他先拿起军报原件,抽出羊皮筒里的纸。纸已经发黄,但墨迹清楚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「这是原件?」他问。
「原件。」赵里正说,「青石关的守军给沈姑娘送来的。」
何县丞点头。他把信也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信和军报原件一起锁进签押房的柜子里,锁好,把钥匙揣进怀里。
「赵老。」他说,「您这两天别回青石村,先住在县城。县城现在来了定国公的人,他们盯着县衙。您这一路过来,他们可能已经看见了。我先让人去客栈给您安排个房间,您住两天,等我把这事处理完,再送您回去。」
赵里正点头。
「行。」他说,「我听您的。」
何县丞叫来那个瘦脸书吏,让他带赵里正去客栈。书吏带赵里正出去的时候,绕过了县衙后院。后院里有一个穿金边皂衣的人在院子里站着,那人看见赵里正,眼睛钉了一下,又移开。
赵里正没看他,只当没看见。
他跟着书吏走到县城东头的客栈。客栈掌柜是个中年男人,脸很瘦,眼睛很尖。他让赵里正住二楼,二楼靠街,能看见县衙门口的进出。
赵里正住在客栈里,每天去县衙门口看一眼。他看见孙顺从签押房出来,又进去,又出来。一天三趟。还有那个穿金边皂衣的人,每天早上从后院出来,去茶摊坐着,看县衙大门。
第三天傍晚,何县丞派人来客栈找赵里正。
「赵老。」来人说,「县丞让您明天一早回青石村。军报的事已经处理完了。」
赵里正点头。
「处理完了?」
「处理完了。」来说,「您明早走,寅时,走小路。何县丞让人送您到渡口。」
赵里正点头。他的眼角有些湿,这三天,他一直在等这句话。
他第二天寅时出发,走了北山小路,绕过了县城外的官道。他没走官道,因为官道上可能有定国公的人在盯着。他从北山小路翻到了青石关,在青石关外的渡口坐船到了青石村。
到了村里,他先去沈家堂屋。
沈青禾在堂屋里等他。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桌上摆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。她看见赵里正进来,站起来迎他。
「赵伯。」她说,「辛苦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」赵里正说,「军报送到了,何县丞收了。」
「还有那几封信?」
「也收了。」赵里正说,「何县丞让人把信和军报锁在他签押房的柜子里。他那柜子有两道锁,他自己拿着一道,他师爷拿着一道。」
「孙顺没看见?」
「没看见。」赵里正说,「我送公文的时候,孙顺在后院。我让何县丞把签押房的门关上了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赵伯。」她说,「您做得很好。」
赵里正的眼圈红了。他坐在桌边,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没嫌。他喝完了,把杯子放下。
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我在县城待了三天,孙顺那边的事我看见了不少。」
「您看见什么了?」
「孙顺那天晚上去了城东城隍庙。」赵里正说,「我住在客栈里,跟城隍庙隔了两条街。我那天夜里睡不着,下楼去院子里透气,看见孙顺带着两个跟班从客栈旁边的巷子里出来,往城东走。我跟了一会儿,跟到城隍庙后院,看见他们进去了。」
「进去多久?」
「一个时辰。」赵里正说,「一个时辰后出来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裹。包裹不大,但很沉,他们两个人抬着。抬回县衙,抬进了后院的客房。」
「包裹里是什么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赵里正说,「但我看见那两个人抬的时候,是把包裹抱在怀里,像是怕压了里面的东西。我猜是印信。」
沈青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印信?」
「嗯。」赵里正说,「我猜是印章。那三个从府城来的人,住在城隍庙后院,他们的挑纸箱子是空的,我猜那箱子里装的是印章,不是纸。」
沈青禾看着他。
「赵伯。」她说,「您还看见什么?」
「我还看见孙顺跟一个人见面。」赵里正说,「那天中午,孙顺从县衙后院出来,走到县城北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。那棵槐树下等着一个人,那个人穿着绸布衣裳,五十多岁,脸上有一颗大黑痣。我没见过这个人,但他说话的口音,是府城来的。」
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。
「黑痣?」
「对。」赵里正说,「黑痣长在左边眉毛上,跟钱一样大。我隔得远,没看清脸,只看清那颗痣。」
沈青禾的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「赵伯。」她说,「您认不认识那个黑痣是谁?」
「不认识。」赵里正说,「但我听孙顺叫他徐三。」
「徐三?」
「对。」赵里正说,「孙顺叫他徐三。徐三跟他说了几句话,把一个小包裹递给孙顺,然后走了。」
沈青禾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「那小包裹什么样?」
「小。」赵里正说,「跟我的巴掌一样大。方方正正的,包着绸布。绸布是青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梅花。」
「青色绸布?」沈青禾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绣着梅花?」
「对。」赵里正说,「绣工很好,我隔得远都能看见花的轮廓。」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看着赵里正,心里已经在想一件事,那个青色绸布的包裹,是定国公府的信物。定国公府的封号是「徐」,国公府里面的物件常用梅花做纹饰,因为梅花是国公夫人娘家的族徽。
「赵伯。」她说,「您这一趟县城,看见的东西很重要。我让人把这些事写下来,记在磨坊的账本里。等裴大哥回来,我会跟他商量怎么办。」
赵里正点头。
「我老了。」他说,「这些事,我只能做这些。剩下的,得靠你们年轻人。」
沈青禾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赵里正一眼。
「赵伯。」她说,「您先歇着。今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」
赵里正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从堂屋门口的墙上拿下火折子,点了一锅烟。他抽了一口,烟雾在堂屋里散开来,被窗棂透进来的光照成一层淡淡的白。
沈青禾出了堂屋,去灶间找柳氏。
柳氏在灶间煮粥,粥是白米粥,加了红枣。红枣是去年秋天晒的,皮有些皱,但肉还甜。
「娘。」沈青禾说,「明天去镇上,请顾兴回一趟村。我有事要跟他说。」
柳氏点头。
「好。」她说,「我去跟王婶说一声,让她给顾兴捎个信。」
沈青禾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坐下。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,火苗是红的,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也照成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