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走了三天。
沈青禾每天清晨去井台边,蹲下来看那块碑。碑上的字还在,「裴怀远修暗泉」六个字被露水打湿,凹槽里的土被雨水冲掉了一层,字迹显得更清楚了。
她用手指摸了摸「远」字的那一捺。捺的笔画末端有一道细小的裂痕,是石头本身的纹理,不是人为的。她把这道裂痕记在心里,如果哪天这道裂痕变了,说明有人动过碑。
第三天傍晚,柳氏在灶间熬药。药是青谷的红茎草,加了半片老姜,熬出来的汤是褐色的,有一股辛辣的苦味。柳氏用勺子搅了搅锅底,把药渣滤出来,倒进碗里。
「青禾。」她喊,「来端药。」
沈青禾从井台回来,接过药碗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有一道磕碰的缺口,缺口处被磨得光滑了。她端着碗进了厢房,青谷坐在草席上,膝盖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写的字「平安」两个字,写了满满一页。
「喝药。」沈青禾说。
青谷放下笔,接过碗。他喝药的时候不皱眉,一口喝完,把碗底的一点药渣也倒了进去。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褐色的药渍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「姐。」他说,「裴大哥走了三天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他什么时候回来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说了等京城的消息。」
青谷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凳上。木凳是沈大柱做的,四条腿不一样长,放碗的时候得找角度,不然碗会晃。
「姐。」青谷又说,「我昨晚梦见北山了。」
沈青禾看着他。
「梦见什么了?」
「梦见那棵老松树。」青谷说,「松树的叶子掉了很多,地上铺了一层松针。松针是黄的,被脚踩过,陷进泥里。树底下有一个人,穿着灰布衣裳,背对着我。」
「是裴伯伯?」
「不是。」青谷说,「这个人比裴伯伯矮,肩膀窄。他蹲在树根旁边,用手挖土。挖了一会儿,从土里捧出一个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一个布包。」青谷说,「布包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封信。」
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。
「信上写的什么?」
「我看不见。」青谷说,「他打开信的时候,背对着我。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节很大,捏着信纸的时候,信纸在风里发颤。」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个人长什么样?」
「我没看见他的脸。」青谷说,「但我看见他的后脑勺。他的头发是灰白的,扎了一个髻,髻上插着一根木棍。木棍是松树枝,树皮还在。」
沈青禾想了想。
「裴大哥说过,北山老鸦口有他爹的旧部。那些人二十年前跟着他爹,现在应该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。」
「是。」青谷说,「那个人五十多岁。他的衣裳是灰布的,膝盖处有两块补丁,补丁是蓝布的,跟布包一个颜色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她站起来,把青谷喝完药的碗拿起来。
「还有吗?」她问。
「有。」青谷说,「那个人看完信,把信折好,塞回布包里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一块牌子。」青谷说,「牌子是铜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字。他把牌子埋在树根旁边,埋得很深,用脚踩实。埋完之后,他在树根上刻了一个记号。」
「什么记号?」
「一个十字。」青谷说,「十字刻在树根朝东的那一面,刻得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」
沈青禾的手攥紧了碗沿。
「姐。」青谷说,「那个人埋牌子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「他说:『裴营将,牌子我埋在这儿了。您儿子来取的时候,让他看树根上的十字。』」
沈青禾的眼圈红了。
她把碗放在木凳上,蹲下来,看着青谷的眼睛。青谷的眼睛很亮,瞳孔是深褐色的,里面有一点光,像夜里井台上反射的月光。
「青谷。」她说,「你做的这个梦,是什么时候?」
「昨晚。」青谷说,「子时。我醒来的时候,听见窗外的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我起来喝了一口水,又躺下,接着做。梦是连着的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她站起来,往堂屋走。
沈大柱在堂屋里编筐。筐是柳条编的,编到一半,柳条的皮还没剥干净,露出里面白色的芯。沈大柱的手指很粗,但编筐的时候很灵活,柳条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就卡进了该卡的位置。
「爹。」沈青禾说。
沈大柱抬起头。
「裴长渊去北山三天了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想明天去一趟。」
沈大柱的手停了一下。柳条在半空中悬着,没卡进去。
「北山?」他说,「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路上不安全。」沈大柱说,「徐公的人可能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但我得去。裴大哥一个人在北山,如果京城有消息,他需要一个传信的人。」
沈大柱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黄褐色的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。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低下头,继续编筐。
「带柴刀。」他说。
沈青禾点头。她回了厢房,从床底下取出那把短刀,裴长渊给她的那把,刀柄上刻着一只鹰。她把刀插在腰间的布带里,又用一块黑布包了头。
柳氏从灶间进来,看见她的装束,愣了一下。
「青禾,你要出门?」
「去北山。」沈青禾说,「找裴大哥。」
柳氏的眼圈红了。她走过来,抓住沈青禾的手。她的手是湿的,刚洗过碗,指缝里还有皂角的涩味。
「青禾。」她说,「娘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沈青禾说,「您在家守着青谷。我去一天,明天晚上回来。」
柳氏咬着嘴唇。她的嘴唇很薄,咬的时候发白,松开的时候又变红。
「那你带吃的。」她说,「灶间有饼,我给你包两块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柳氏去了灶间,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两块麦饼,饼是昨晚烙的,里面夹了一点咸菜。她把布包塞到沈青禾手里,又塞了一个水囊。
「水囊是满的。」她说。
沈青禾把水囊挂在腰间,把饼揣进怀里。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青谷站在厢房门口,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口型是两个字:「小心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她出了院门,往北山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