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的小路比沈青禾想的更难走。
她早上出发,走了两个时辰,才到北山的山脚。山脚的松树很密,松针落了厚厚一层,被露水打湿后软软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她走得很慢,因为怕滑。松针下面的土是松的,一脚踩下去,土往两边陷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层。
她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水囊里的水是昨晚烧开的,放了一夜,已经凉了。凉水进喉咙,她打了个颤,把剩下的水含在嘴里,等水变暖了才咽下去。
她继续往上走。
老鸦口在北山的北坡,是松树最密的地方。裴长渊说过,那棵老松树在坡的中间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裂成深沟,沟里嵌着干枯的苔藓。她一边走一边看,每棵松树都看一看,确认不是她要找的那棵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她看见了。
那棵松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。树干确实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不是普通的灰褐色,是青黑色的,像被烟熏过。树干西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松针,松针是黄的,被脚踩过,陷进泥里。
她蹲下来,用手拨开松针。
松针下面的土是灰褐色的,一层一层,最上面是腐叶,腐叶下面是黄土,黄土下面是灰土。她用手指抠了一下灰土,土很硬,但能用刀尖撬开。
她沿着树干转了一圈,在朝东的那一面,找到了那个十字。
十字刻在树根上,刻得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刻痕是新的,边缘还有白色的木屑,木屑被风吹了一半,剩下一半嵌在树皮缝里。
她的心跳得快了。
她用刀尖沿着十字的位置往下挖。灰土被撬开,露出下面更硬的岩层。她挖了大约三寸深,刀尖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硬的,但不是石头。
她用手把土扒开,露出一个蓝布包。布包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拿起布包,布包很轻,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。
她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信纸是泛黄的,纸边有毛边,是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痕迹。信上的字迹很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很慢,墨迹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,是蘸墨不均匀造成的。
她展开信纸,上面写着:
「裴营将钧鉴:
京中事急。徐公已得韩孚密信,知令牌在青石村。三日内,徐公亲卫十二人将抵青石关。彼等所携,非寻常兵器,乃神机营火器。青石村不可守,请速转移。
另:都察院刘公已上疏,疏入三日,尚无回音。刑部方大人传话,说『事有转机』,未详。
末将周慎,顿首。
元和廿三年 九月初七」
沈青禾的手抖了一下。
神机营火器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那是朝廷的禁军,专门掌管火器,寻常战事不会出动。徐公派神机营的人来青石村,不是为了找令牌,是为了灭口。
她把信折好,塞回布包里。然后她想起了青谷的话,那个人还埋了一块牌子。
她继续挖。
在蓝布包下面三寸的地方,她挖到了那块牌子。牌子是铜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字。她擦干净牌子上的土,借着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的光,看清了上面的字:「前锋营 周慎」
牌子的背面刻着一只鹰,鹰的翅膀是展开的,爪子里抓着一根箭。牌子的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刀砍过。
她把牌子和布包一起揣进怀里,把土填回去,用脚踩实。她又抓了一把松针,撒在树根上,盖住新挖的痕迹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她得回去。她得告诉裴长渊,徐公的人三天内到,带的是火器。
她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了没几步,她停下了。
前面有人。
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人站在小路中间,背对着她。他的头发是灰白的,扎了一个髻,髻上插着一根松树枝。他的肩膀很窄,背有点驼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。
沈青禾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眼睛是灰褐色的,像两口枯井。他的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。他看着沈青禾,没有表情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。
「你是谁?」
「周慎。」他说,「前锋营的老兵。裴营将让我在这儿等裴公子,但来的不是裴公子,是你。」
沈青禾的手从短刀上放下来。
「裴大哥在村里。」她说,「他让我来取信。」
周慎点点头。他的眼睛在沈青禾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移开,看向她身后的老松树。
「信你拿到了。」他说,「牌子你也拿到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知道了。」周慎说,「徐公的人三天内到。带的是火器。」
「是。」
周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柴刀在手里转了一下,刀锋在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中闪了一下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」
「问。」
「裴营将的令牌,你藏好了吗?」
「藏好了。」沈青禾说,「在北山。徐公的人找不到。」
周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,不是笑,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「藏好了就好。」他说,「令牌是裴营将的命。令牌在,裴营将的命就在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。」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是灰色的,比蓝布包小一圈,边角也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布包递给沈青禾。
「这是裴营将二十年前埋在这儿的。」他说,「他让我守着,说有一天他儿子来取。但他儿子没来,你来了。给你也一样。」
沈青禾接过布包。布包很轻,里面好像是一枚硬的东西。
她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枚铜钱。铜钱是旧的,边缘被磨得发亮,中间有一个方孔。铜钱的正面刻着「元和通宝」四个字,背面刻着一只鹰,跟令牌上的鹰一模一样。
「这是……」
「前锋营的军饷。」周慎说,「二十年前,裴营将把最后一笔军饷埋在这儿。一共三百七十二枚铜钱,对应三百七十二个弟兄。他埋的时候说,等案子了了,把这些钱分给弟兄们的后人。」
沈青禾看着那枚铜钱。铜钱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,是被人捏得太紧留下的。
「三百七十二个弟兄……」她说,「都死了?」
「都死了。」周慎说,「北境那一仗,前锋营三千人,活下来四十七个。这四十七个里,又有二十五个伤重不治。最后活下来的,二十二个。」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「二十二个人。」他说,「分散在北山各地。有的卖菜,有的打猎,有的砍柴。我是守树的。裴营将让我守这棵树,守了二十年。」
沈青禾的眼圈红了。
她把铜钱攥在手心。铜钱是温的,带着周慎的体温。
「周叔。」她说,「您跟我回村吧。徐公的人要来了,您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。」
周慎摇摇头。
「我不能走。」他说,「我走了,树就没人守了。树没人守,裴营将的东西就没人看了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你回去告诉裴公子,让他来取信。我在这儿等他。三天之内,他必须来。三天之后,徐公的人到了,我就守不住了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她把铜钱揣进怀里,把蓝布包和牌子也揣好。
「周叔。」她说,「您保重。」
周慎点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回老松树底下,蹲下来,用柴刀在树根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「路上小心。」
沈青禾转身往山下走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慎还蹲在老松树底下,背对着她,像一块灰色的石头,嵌在青黑色的树干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