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关在青石村北边三十五里,是北境通往内地的第一道关隘。
沈青禾和裴长渊天不亮就出发,沿着暗渠走到北山,再从北山的小路往北。暗渠里很黑,裴长渊举着火把走在前面,火把的光把石头上的鹰纹照得一闪一闪,那些鹰像是在火光里飞。
「我爹修这条路的时候,」裴长渊突然说,「我才四岁。」
沈青禾跟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短刀。刀柄上的鹰纹被她的手心焐得发热。
「你记得?」
「记得一点。」裴长渊说,「记得家里经常有穿铠甲的人进出。记得我爹半夜起来,在院子里画地图。记得我娘坐在灯下,给他缝一件很厚的袄。」
他的声音在暗渠里回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「你娘呢?」沈青禾问。
「死了。」裴长渊说,「我爹出征三个月后,病死的。她到死都不相信我爹会叛逃。」
沈青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跟裴长渊并肩。他的肩膀在她旁边,很稳,但你能感觉到那稳定下面藏着什么东西。
「裴大哥。」她说,「你爹不会叛逃。」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修这条暗渠的人,不会扔下自己的弟兄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爹给青石村留后路,给前锋营留后路,他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叛逃的路。叛逃的人只想自己活,不会想着让别人也活。」
裴长渊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你这话,周叔也说过。」
「周叔说什么?」
「他说,我爹当年出征前,跟他说了一句话。」裴长渊的声音很轻,「『如果我回不来,你们不要找我。去找真相。』」
暗渠里安静了。只有水滴从石缝里落下来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有人在暗处拨弄琴弦。
「青禾。」裴长渊突然说,「如果我爹的案子翻不了,你会后悔帮我吗?」
沈青禾的脚步没停。
「不会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帮你,不只是为了你爹。」沈青禾说,「是为了青石村。你爹修暗渠,救了青石村一次。现在青石村有难,我帮你,是还债。」
裴长渊没说话。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「而且。」沈青禾又说,「我相信你爹是冤枉的。一个会修暗渠救人的人,不会叛逃。」
裴长渊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谢谢你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沈青禾说,「等到了关北楼,你多杀两个人就行。」
裴长渊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能算是笑,但也不是没有笑的意思。
他们又走了一段路,暗渠渐渐变窄。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青苔,脚下的石头也变得湿滑。沈青禾扶住石壁,手心沾了一层凉凉的水。
「前面有岔路。」裴长渊说,「左边通青石关,右边通山里。走左边。」
岔路口有三块石头,形状各异。裴长渊在左边那块石头上敲了两下,石头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「我爹留的记号。」他说,「敲两下,声音空的是活路。声音实的是死路。」
沈青禾看着那三块石头。二十二年前,裴怀远在这里留下记号,二十年后,他的儿子带着人从这里走过。
「你爹想得真远。」她说。
「他总得想远一点。」裴长渊说,「前锋营的人,命都不长。」
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从北山的出口钻出来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沈青禾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会儿光线。
裴长渊把火把熄灭,埋在一堆松针底下。他用脚踩了踩,确认火完全灭了。
「青石关还有二十里。」他说,「走山路,中午能到。」
山路越走越陡。沈青禾的鞋底磨薄了,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。她的腿开始酸,膝盖每次弯曲都像是在跟谁较劲。但她没停。
裴长渊走在前面,时不时停下来等她。他的背影很直,肩膀宽宽的,像一堵墙。每次他停下来,都不会催她,只是站着,看一会儿远方的山,再等她走近。
走到一处山坳,裴长渊突然蹲下来。沈青禾跟过去,看见地上有一堆新鲜的马粪。
「南方马。」裴长渊说,「粪是湿的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」
沈青禾的心提了起来。
「他们也在往青石关走。」
「是。」裴长渊站起来,「我们得更快。」
他们加快了脚步。山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土味。沈青禾的额头上出了汗,被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路过一片灌木丛时,裴长渊突然伸手拦住她。
「有人。」他低声说。
沈青禾立刻蹲下,躲在一棵松树后面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开始出汗。
前方的小路上,有两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人走过。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刀,刀鞘是黑色的。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,声音不大,但能听清几个字。
「……关北楼……天黑……送出……」
等那两个人走远了,裴长渊才站起来。
「是韩孚的人。」他说,「他们也往关北楼去。」
「周叔果然在那里。」
「是。」裴长渊说,「但我们不能走正路。从山坡绕过去。」
他带着沈青禾离开小路,钻进树林里。树林里的松树很密,松针落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但坡很陡,沈青禾不得不抓着树枝往上爬。
她的手被树皮磨得发红,有几处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吭声。
爬到半山腰,裴长渊突然停下。他蹲下来,拨开一丛灌木,露出后面一个浅浅的山洞。
「休息一会儿。」他说。
沈青禾坐下,从怀里取出柳氏给的饼。饼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。
裴长渊没吃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下面的山路。
「裴大哥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在想什么?」
「想我爹。」裴长渊说,「他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躲着人。」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饼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裴长渊。
「吃。」她说,「下午还有一场架要打。」
裴长渊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他的腮帮子动了动,咽下去。
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?」
「谢你没问。」
沈青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她没问裴怀德,没问二十二年前,没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有些问题,不是问的时候。
「等这件事完了。」她说,「你再慢慢告诉我。」
裴长渊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中午时分,他们到了青石关脚下。
青石关建在两座山之间,城墙是灰色的,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。关隘门口站着两个守兵,穿着破旧的铠甲,手里的长矛靠在墙上,矛头的红缨已经褪成了粉色。一个守兵在打盹,另一个在抠指甲。
裴长渊没有走正门。他带着沈青禾绕到东边,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一家客栈后面。小路两边长着很高的野草,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沈青禾的裤脚。
客栈的招牌是旧的,上面写着「关北楼」三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。门口拴着几匹马,马是南方的,蹄子小,毛色发亮,马鞍上挂着精致的皮囊。
裴长渊的脸色变了。
「南方马。」他说,「跟老鸦口的一样。」
沈青禾的心提了起来。
「是那第三方的人?」
「可能是。」裴长渊说,「他们比我们先到。」
他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,递给沈青禾。刀身是凉的,柄上缠着布条。
「你从后门进。」他说,「我去前面探。」
沈青禾接过刀,没多问。她知道这种时候,问就是耽误时间。
裴长渊绕到前门。沈青禾从后门进去,后门是虚掩的,一推就开了。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,她立刻停住,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动静。
后院很安静。地上有一滩水,水里有几片菜叶子。灶间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还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沈青禾贴着墙根走,到了灶间门口。门缝里能看见两个人影,一个是厨子,正在切萝卜,另一个是穿青布衣裳的男人。
那男人的腰上挂着一把刀,刀鞘是黑色的,没有纹饰。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茶壶,壶嘴冒着热气。
「……关到柴房了?」青布男人问。
「关着呢。」厨子说,「掌柜的说,等天黑就送出去。」
「送到哪儿?」
「虞城。」厨子压低声音,「说是韩大人的意思。」
沈青禾的手攥紧了刀柄。韩大人。韩孚。
她轻轻退后两步,转身去找柴房。
柴房在客栈的西南角,门口站着一个人,正在打盹。那人的刀靠在墙上,头一点一点的,嘴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沈青禾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。石头有拳头大小,表面是湿的。她绕到那人身后,用石头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。
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他的身体砸在墙根,发出一声闷响。沈青禾立刻停住,等了等,没人过来。
她蹲下去,从那人的腰带上摸出钥匙。钥匙是铁的,带着体温。她打开柴房的门,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。
柴房里很暗,有一股霉味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穿着灰布衣裳,头发灰白,扎着一个髻。
「周叔。」沈青禾蹲下去。
周慎抬起头。他的脸被打肿了,一只眼睛睁不开,嘴角有血,已经干涸成黑色。他看见沈青禾,愣了一下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「沈姑娘?」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「你怎么来了?」
「裴大哥也来了。」沈青禾扶他起来,「能走吗?」
周慎试着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了下去。
「腿被打了。」他说,「走不了。」
沈青禾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。周慎的身体很轻,比想象中轻很多,像是一捆被雨打湿的干柴。
「我扶你。」她说,「从后门出去。」
他们刚走出柴房,前院就传来一声巨响。像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,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。
然后是裴长渊的声音:「让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