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里,裴长渊站在正中,脚下是一张翻倒的桌子。
桌子旁边躺着一个人,捂着肚子哼哼。另外三个人围着他,手里都握着刀。其中一个穿青布衣裳,腰间挂着黑鞘刀,正是沈青禾在灶间看见的那个人。
「裴长渊?」青布男人眯起眼睛,像是确认什么,「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。」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的眼睛在这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青布男人身上。
「韩孚的人?」他问。
「韩大人待你不薄。」青布男人说,「当年的事,只要你回去认个错,大人说可以既往不咎。你还是前锋营的校尉,前程还在。」
裴长渊冷笑了一声。
「既往不咎?」他说,「他害死我爹,害死前锋营三千弟兄,现在说既往不咎?」
「人死了,不能复生。」青布男人说,「你还活着,就该识时务。韩大人现在是什么身份?你是什么身份?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能翻得了案?」
裴长渊没再说话。他动了。
他的动作很快,像一头扑出去的豹子。左边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的刀就被踢飞了,刀在空中转了一圈,插在墙上,刀柄还在颤。右边那个人挥刀砍过来,裴长渊侧身躲过,一拳击在他的喉结上。那人捂着喉咙倒下去,脸涨得紫红。
青布男人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变了。
「你……」
裴长渊没给他机会。他向前一步,短刀出鞘,刀锋抵在青布男人的脖子上。
「谁告诉你们我在青石村的?」裴长渊问。
青布男人的喉咙动了动。刀锋很凉,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「胡坤。」他说,「青石村的胡坤。」
沈青禾扶着周慎从后院出来,正好听见这句话。
胡坤。县里的豪强,大伯父背后的靠山。原来他不只是胡家的家主,他还是韩孚在青石县的眼线。难怪胡家能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,难怪大伯父一个普通农户能跟县令搭上话。
「胡坤怎么知道的?」裴长渊问。
「我们不知道。」青布男人说,「他送信到府城,说青石村有个猎户,可能是北境军的逃兵。韩大人派我们来查。」
「查到了?」
「查到了。」青布男人苦笑,「你不是逃兵。你是裴怀远的儿子。韩大人要是早知道,就不会只派我们三个来。」
裴长渊的刀锋往里压了一分。青布男人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线,血珠渗出来,顺着皮肤往下滑。
「韩孚想怎样?」
「大人想请你回京。」青布男人说,「他说,你爹的案子,可以翻。但需要你出面。」
「出面做什么?」
「出面承认,当年你爹确实下了错误的军令。」青布男人说,「把责任推给你爹,韩大人就能保全自己。你爹反正已经死了,再死一次,换你活命,不亏。」
裴长渊的眼睛红了。
他的手一紧,刀锋又往里压了一分。血从青布男人的脖子上流下来,滴在他的衣领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「裴大哥。」沈青禾喊他。
裴长渊的手停住了。
「别杀他。」沈青禾说,「杀了他们,韩孚就知道我们来了。留下他们,他们还得想办法跟韩孚解释,为什么人没了。」
裴长渊没动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。你能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压着什么。
「裴大哥。」沈青禾又说了一遍,「周叔的腿断了,得先送他走。」
裴长渊深吸一口气,把刀收回来。他用刀柄在青布男人后脑勺上重重一击,男人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但身体软了。
前院里安静下来。翻倒的桌子底下,有一只碗还在转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裴长渊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,手里的短刀垂在身侧,刀尖上有一滴血,慢慢滴到地上。
沈青禾扶着周慎,看着裴长渊。他的背影很直,但你能看出他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那股劲还没散。
「裴大哥。」她喊。
裴长渊转过身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冷静下来了。
「没事。」他说,「走吧。」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另外两个人早就昏过去了。裴长渊把他们三个拖到柴房里,用绳子绑了,堵上嘴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你能看出他在克制,每一下都收着力。
沈青禾在周慎身上摸了摸,从他怀里掏出一块牌子。是周慎的校尉牌,背面刻着鹰。
「牌子还在。」她说。
周慎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裴长渊从青布男人怀里搜出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字,火漆上盖着一个「韩」字。
「韩孚的亲笔信。」裴长渊说,「给虞城一个人的。」
「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裴长渊把信揣进怀里,「回去看。」
他又搜了另外两个人,从一个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。腰牌是木头的,上面刻着「韩府」两个字。
「韩府的腰牌。」裴长渊说,「这三个人是韩孚的亲卫,不是普通的打手。」
他把腰牌也收起来。
沈青禾看向柴房门口。那个被她用石头打晕的看守还躺在地上,呼吸很重,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。
「这个人怎么办?」她问。
「绑起来。」裴长渊说,「跟里面三个一起。等天黑之后,自然有人发现他们。」
他把看守也拖进柴房,用绳子绑了。
沈青禾扶着周慎往外走。周慎的腿几乎不能着地,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沈青禾肩上。沈青禾的肩膀被压得生疼,但她咬着牙没吭声。
「沈姑娘。」周慎说,「你歇一会儿。」
「不歇。」沈青禾说,「出了青石关的地界再说。」
他们从后门出去,沿着小路往南走。小路两边是高高的野草,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。太阳已经偏西,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裴长渊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「没人跟来。」他说。
「快走。」沈青禾说。
周慎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疼得脸色发白。沈青禾把自己的肩膀垫在他腋下,让他把重量压过来。周慎的呼吸喷在她耳边,又热又重,带着一股血腥味。
「周叔。」裴长渊说,「他们怎么找到你的?」
「老鸦口有人跟踪我。」周慎说,「我守着树二十年,从没离开过。前天夜里,我听见松针响,就知道不对。那声音不是野兽,是人的脚踩在松针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很有规律。」
「他们几个人?」
「三个。」周慎说,「都是练家子。我老了,打不过。他们把我按在树根上,问我令牌在哪儿。」
「你没告诉他们暗渠?」
「没有。」周慎说,「暗渠是裴营将的路。我就是死,也不能说。」
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「周叔。」他说,「对不住。」
周慎摇摇头。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「你爹的弟兄,没一个怕死的。」他说,「我怕的是,到死都没人知道你爹是冤枉的。」
沈青禾看了裴长渊一眼。他的侧脸绷得很紧,下颌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。
「会知道的。」她说。
周慎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他的脸肿着,这个笑看起来很怪,但眼睛里是认真的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信你。」
他们沿着山路走了很久,直到关北楼完全看不见了,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休息。裴长渊从路边采了几片草药,嚼碎了,敷在周慎的腿上。
「能撑到北山吗?」裴长渊问。
周慎点点头。
「能。」他说,「死不了。」
裴长渊站起来,看向青石关的方向。关隘的城墙在阳光下变成一道灰线,像是一道伤疤。
「韩孚不会只派这一批人。」他说。
「我们知道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胡坤也不会停。」
「我们知道。」
裴长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
「那你们准备好了吗?」
沈青禾把周慎的校尉牌握在手里。
「没有。」她说,「但我们会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