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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越农家: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- 第376章 五号井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76章 五号井
    裴长渊走后第二天,徐公的人又来了。

    沈青禾正在井台边磨菜刀。刀是短刀,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,磨起来发出沙沙的响。她听见村口有马蹄声,没抬头,只是用拇指试了试刀刃。刀刃已经能刮下汗毛了,磨得薄薄的,透着光。

    马蹄声在井台边停下。沈青禾这才抬头,看见两匹马。马是北地马,腿粗,蹄子大,毛色铁灰。马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一半,皮毛上结着一层白霜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来的人只有两个,穿灰布衣裳,腰间没挂刀,但腰间鼓鼓的,像藏着东西。两个人的脸都被风刮得发红,左边那个的嘴角有一道旧疤,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。

    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,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井台边,站在沈青禾面前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在井台的反光里显得很冷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们又来了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把菜刀放下,刀刃朝着自己,刃口擦过拇指的肉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她没擦,让那道印自己合上。

    「认得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徐公让我给你带句话。」领头的人说,「铜钱的事,徐公记下了。裴怀德想保青石村,徐公管不着。但裴怀德的铜钱,保得了今天,保不了明天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看着他。她的眼神没变,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。袖口里还有青谷昨晚塞给她的一小包桃核,是桃核磨成的珠子,能辟邪。青谷说,桃核珠子戴在身上,徐公的人看见就绕着走。她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握着那串珠子,心里却意外地稳了一点。

    「所以呢?」她问。

    「所以徐公想见见那块碑。」领头的人说,「我们就看一眼。看完就走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菜刀拿起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,然后站起来,走到井台中央。井台上有一块石碑,石碑比她高一点,碑面上刻着「裴怀远修暗泉」六个字。字的凹槽里嵌着土,土是黑的,被井台上的水汽浸得发亮。碑座的石头是青石的,被井水浸得发凉,石缝里长着青苔。

    「看吧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领头的人走近石碑,绕着碑走了一圈。他没用手摸碑,只是用眼睛看。他的眼睛在碑面上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「远」字的那一捺上。

    「字刻得不错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裴营将的字,本来就好。」沈青禾说。

    领头的人又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又落到她手里的菜刀上。菜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,你不怕?」

    「怕什么?」沈青禾说,「你们来,是来看碑的。碑在这里,看完了,就走。」

    领头的人笑了笑。他的笑很短,像一道裂缝,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,是冷。他的嘴角那道疤随着笑意弯起来,像一条扭动的小蛇。

    「碑上的字,徐公不感兴趣。」他说,「徐公感兴趣的是,碑底下埋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。但她的脸上没动,只是把菜刀握紧了一点。菜刀的铁柄被她握得发热,铁锈的味道从掌心传上来。

    「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「是吗?」领头的人说,「那就挖一挖。」

    他朝身后那个人抬了抬下巴。那个人从马鞍上取下一把短锹,走到石碑边,蹲下去,用短锹在碑座旁边的土里戳了戳。土是松的,被昨夜的雨泡过,锹尖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水声。

    短锹戳下去,没用多大力气,就戳进去一尺多深。那个人又戳了几下,把碑座周围的土挖开,露出底下的青石。青石的接缝处,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缝隙里塞着草和土。

    那个人用短锹的尖端去撬那道缝隙。缝隙撬开一点,露出里面的石头。石头底下是空的,像是一个小小的洞。洞口被土盖着,但能看出来,里面原来是塞了什么东西的。

    那个人把手伸进洞里,摸了半天,什么都没摸到。

    「什么都没有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领头的人蹲下去,把手伸进洞里。他的手指在洞里摸了摸,又拔出来。手指上沾着黑土,土里有几根草根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土,又闻了闻。

    「土是新翻的。」他说,「不超过三天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的脊背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菜刀柄上动了一下,没动。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他们看见的是土,看不见的是谁翻的土。

    「那又怎样?」她说,「村子里的人来来往往,谁都从碑边过。土被翻,是常事。」

    领头的人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用衣袖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徐公不是要为难你。徐公只是想知道,裴怀德为什么给你送铜钱。他送铜钱来,是为了什么?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问裴怀德去。」

    领头的人看了她很久。他的眼睛在井台的反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像两盏要灭不灭的灯。

    「徐公让我告诉你。」他说,「青石村的井,五号井,是徐公的人打的。打井的时候,徐公就知道碑底下有东西。但徐公一直没动,是因为裴怀德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的脊背僵了一下。她记得五号井。去年冬天,韩孚的人来青石村挖井,从青石关运来的工具,挖了三个月,挖出一口深井。井口用青石砌成,比其他井都深,都宽。井水甘甜,但村里人都说,那口井的水,喝多了会头晕。

    现在她才知道,五号井不是普通的井。

    「徐公为什么不动?」她问。

    「因为没必要。」领头的人说,「徐公不是要那块碑。碑是死的。徐公要的,是活的人。活的人,会走到活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。村口的土路上,有几棵老柳树,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来,露出叶背的白。

    「比如虞城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的手攥紧了菜刀。刀柄上的铁锈嵌进她的掌心,刺痛从掌心传到指尖。

    领头的人看见她的动作,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,徐公让我带一句话。」他说,「你让裴长渊去虞城,徐公不拦你。但裴长渊到了虞城,鲁承恩会不会帮他,这事徐公也说不准。」

    他转身上马,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沈青禾。马鞍上的皮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被马汗浸得发亮。

    「青石村,徐公不动。但井,徐公会看着。」

    两匹马调转马头,往村口走。马蹄踩在村道的土路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灰尘飘在井台边的空气里,沈青禾闻见了一股马身上的骚味,混着泥土的腥。

    她站在井台边,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一点点落下去。灰尘落在碑座的石头上,落在井台的青石板上,落在她的鞋面上。

    领头的人走到村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「沈姑娘。」他喊,「徐公说,他等你的回话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没回答。

    马蹄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土墙后面。井台边又安静下来,只有水桶在井绳上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
    沈青禾蹲下去,把碑座边的土重新填回去。她用手掌拍实,每一拍都用足了力气。土在她的手掌下被压紧,从松软变成硬块。拍完了,她站起来,把菜刀别在腰间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家。她往村西走,走到赵里正家。走到村道上的时候,她的脚步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,是一只死麻雀。麻雀的眼睛还睁着,黑豆一样,但身子已经凉了。她把麻雀踢到路边,继续走。

    走到赵里正家门口,她听见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。斧头落在木头上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

    赵里正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看见沈青禾,放下斧头。

    「来了?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来了。」沈青禾说,「徐公的人又来了。」

    赵里正把斧头靠在柴垛上。柴垛上的木头是松木,松木的皮还没剥干净,露出里面白色的芯。他走到院门口,把门关上。门闩很重,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「进屋说。」

    赵里正推开堂屋的门。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八仙桌,两条长凳,墙上挂着一幅旧画。画上是一只鹰,鹰的翅膀是张开的,爪子底下压着一把刀。

    沈青禾在桌边坐下。凳子很硬,坐上去咯得慌。她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叩着。

    「青禾。」赵里正说,「你心里有话,就说出来。憋着伤身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里正爷爷。」她说,「裴大哥去虞城,徐公的人不管。但他们说,五号井是他们的眼。我怕,他们会在井里动手脚。」

    「动手脚?」赵里正说,「他们不会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?」

    「因为他们要看的,是青石村的人怎么做。」赵里正说,「他们动了手脚,你看不懂,就会乱。他们一乱,徐公就知道你们心里有鬼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了磕。

    「但他们今天来挖碑座,挖到了什么?」

    「什么都没挖到。」沈青禾说,「碑座底下的洞,是空的。」

    「空的?」赵里正的眉头皱了一下,「空的?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沈青禾说,「他们用手摸了摸,什么都没摸到。」

    赵里正沉默了。他的烟锅在桌沿上磕了又磕,磕出一点烟灰。

    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碑座底下那个洞,是裴大夫当年留的。洞里原来塞着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塞着什么?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赵里正说,「裴大夫没跟我说过。他只是说,洞里有东西,让他儿子来取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。

    「那东西呢?」

    「你问我,我问谁。」赵里正说,「裴大夫二十二年前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洞里的东西还在。二十二年后,洞里的东西不在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谁拿走的?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赵里正说,「可能是裴怀德的人,可能是徐公的人,也可能是——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也可能,是你爹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爹?」

    「你爹守了二十二年的秘密。」赵里正说,「他守的,不只是暗渠。裴大夫临走前,可能把碑座底下的东西,也托付给了他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父亲那天晚上的脸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里有光。

    「里正爷爷。」她说,「我得回去问我爹。」

    「去吧。」赵里正说,「你爹守了二十二年,是该说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他把烟锅装好,递给沈青禾。

    「拿着。」他说,「路上抽两口,提提神。」

    沈青禾接过烟锅。她不会抽烟,但她把烟锅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「谢谢里正爷爷。」

    「去吧。」赵里正说,「路上小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