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摆在府衙二堂后的小花厅，没有仪仗，没有戏，连伺候的丫鬟都只留了一个。
去之前，客栈的伙计给她送来一个包袱，说是白天有个货郎捎到的。包袱里是柳氏连夜改的一件葱白褙子，针脚密得看不出改过，还夹了一双新纳的鞋。鞋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是青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：姐平安回。
沈青禾把纸条折起来，收进袖袋。她对着客栈那面发花的铜镜把褙子穿好。镜子里的人眉眼平平，是账房先生看了会点头的那种长相。她把头发抿紧，簪了一根素木簪。
赴宴不能太素，也不能太艳。太素像怯，太艳像攀。她要的是中间那一种：体面，且不好惹。
小花厅里四个人。知府，钱粮两位师爷，沈青禾。
菜是家常的做法：一套清汤蟹粉狮子头，一味糟鹅掌，一碟酱瓜，一盅炖得烂熟的萝卜羊肉。沈青禾是头一回见狮子头，筷子夹了半天，肉圆在勺里颤。
「乡下没有这么做的菜。」知府给她让了一箸，「乡下有乡下的做法。你回去也想想，狮子头能不能用豆腐掺着做，本府听闻，你们合作社的豆腐，在县里卖得不错。」
「掺豆腐的狮子头，明年开春我试出来了，给大人送一坛来。」沈青禾说，「豆腐七分肉三分，油要少，汤要清，能多顶三成肉钱。府里若推行给各县的官学灶上，一年省下来的不是小数。」
「你看。」知府对钱师爷笑，「她连给本府送礼，都送的是账。」
狮子头吃到一半，知府忽然放下筷子，拿茶水漱了口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，「本府翻过你的文书。青石村沈氏，家中四口，田若干亩。可有一桩，文书上是空的。」
沈青禾搭在膝上的手没动。
「你的祖籍。」知府说，「文书上写，祖上逃荒来的，族谱烧了。逃荒的人多了，烧族谱的也多了。可你是女农师，往后官册上要有你一笔。官册上的来历，得经得起查。你仔细说与本府听，你到底哪里人，几时来的青石村。」
花厅里就剩丫鬟布菜的轻响。两位师爷的筷子都停了。
「回大人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我记事起就在逃荒路上，七岁进的青石村。爹娘只说过往北走了很久，过了三条河。 族谱是逃荒第二年烧的，说是怕查。谁查，爹娘到死没说。」
「你爹娘呢？」
「都在。」沈青禾说，「在青石村种地。大人要查，随时查。我家的门槛，比府衙的矮。」
知府看了她很久。久到那盅茶上的热气都散尽了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查归查，那是文吏的事。本府只用你种地的本事，不用你的来历。本事是真的，比来历是真的，还要紧。」
钱师爷在旁边飞快地记了一笔，又把那笔涂了。
酒过一巡，钱师爷把一个话头递过来：「沈姑娘，听说上个月，青石村的麦田被人毁了两亩，还埋了秽物？」
「是。」沈青禾放下筷子，「胡家的人干的。车辙、秽物、当日来村里递话的管事，人证物证都在，我带来了。」
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，摊开：一张车辙的墨拓，一张秽物的清单，还有一份写好的状纸。
「为什么不报官？」
「报了，县里压着。」沈青禾说，「青石村归虞城县管。县尊周大人说，证据不足。」
花厅里静了一下。粮师爷低头喝酒，钱师爷去看知府。
「周德茂。」知府慢慢地说，「他在虞城县坐了三年了。」
「大人明鉴。」
「本府不问胡坤。」知府说，「本府只问你一件事。你那个抽验，要是验实了，各县的官册都添你一笔，你这女农师，就从名号变成实差。实差是官身，官身就得站在官家的船上。」
「民女只有一条船。」沈青禾说，「种粮的船。谁的官船肯顺着这条水走，民女就搭谁的帆。」
知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笑出声，指了指钱师爷。
「听听。」他说，「这话说得，比府衙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稳。」
他放下酒盅，换了个坐姿，往前倾了倾。
「本府给你三样东西。」他说，「第一，毁田伤苗，府里三日内在六县出告示，明令禁止，告示末尾署你的女农师衔。第二，抽验改成明验，田曹的人下村，农官亲到，不许书吏代办。第三，」
他从袖中抽出一册装订好的蓝皮册子，推过来。
「府里编《劝农书》，头一篇就是你今日堂上的陈述，署你的名，印府衙的章。六县发行，每县学宫存一部。」
沈青禾把册子翻开。第一页的墨字还是新的，题头一行：青石村沈氏农法述略。
「多谢大人。」她说，「只是民女有一问。《劝农书》署了民女的名，往后这书里写的法子，若是哪一年不灵了，误了谁家的收成，这个责，民女担得起，担不起？」
「你倒会还价。」知府说。
「担得起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所以书里每一条，都得写清什么地能种、什么地不能种。写规矩的这个权，民女要。这个规矩，也请府衙的章压着。」
知府的笑意慢慢收了。他看了她片刻，端起酒盅，把剩的半盅干了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本府倒要看看，你能担到哪一年。」
侍立的丫鬟上来添酒。添到沈青禾跟前，知府摆摆手。
「她不喝。」他说，「她明天要走九十里路。」
「大人记得民女的路。」沈青禾说。
「本府记得每个有用的人的路。」知府说得极平常，「胡坤的银子撒到府里来了，你知道吧。三节两寿，各房都有。本府没收，本府告诉他一句话，青石村的粮，比他的银子值钱。他要是再动田，本府就先动他。」
「大人这句话，民女能带到村里去吗？」
「能。」知府说，「原样带。」
沈青禾把布包重新包好，包到一半，停了手。
「大人。」她说，「既然府里的粮紧，民女斗胆讨一个名额。合作社的豆制品，豆腐、豆腐干、酱，如今只在县城卖。府城的集市若肯给个摊位，六县的粮商就能见着这些东西。见了，才有买卖，有了买卖，各县的豆价就稳。」
「你这是在府衙做买卖？」
「民女是在替府衙省钱。」沈青禾说，「官仓收粮要钱，市面上的豆价稳了，收粮的钱就少花。府城一石的豆价比县城高三成，高出来的三成，一半是旱，一半是中间倒手的人。摊位不要官府贴一文钱，只求一张盖了印的许可。」
钱师爷在旁边飞快地拨了两下算盘，凑到知府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「东市的南集，有官营的十一个位子。」知府说，「一直空着五个，空着也是空着。本府给你一个，月钱照章交市监，不许欠。」
「不欠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民女还要在摊子后头立一块牌子，写上『府衙许营』四个字。往后谁再敢动青石村，先得想想这块牌子后头站着谁。」
知府笑出了声，摇头。
「你这女子。」他说，「本府给你一个摊位，你反手就把本府抬出来当门神。」
「大人本来就是门神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民女只是把门神的脸，擦亮了给众人看。」
宴散，钱师爷送她出二堂。过月洞门的时候，沈青禾的脚步没停，眼角往廊子尽头扫了一下。
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靛蓝短打，腰间挂刀，抱着胳膊。她的目光扫过去的瞬间，那人把脸侧向了暗处，动作又快又稳，是练过的。
她走下台阶，石阶上有青苔，她的脚一步没滑。她在心里把花厅的格局走了一遍：正门，月洞门，东角门。东角门的门闩是新的。
出了府衙大门，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的。裴长渊在马车边上等着，见她出来，把车门拉开了。
她上车，车帘落下之前，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「廊下那个，当年在北境大帐外站过岗。」
车帘落下来，隔断了街上的光。
「韩孚的亲卫。」他说，「贴身的那一个。」
车厢里黑着。沈青禾把知府给的告示文书抱在怀里，抱了很久，才听见自己开口。
「他昨晚就在我们客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跟着我们进的城，还是城里等着的？」
「等着的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他没动手，说明他在认人。认准之前，他不会动。」
「那明天一早，」沈青禾说，「就是他认准的时候。」
车轮碾过一道石缝，车厢里晃了一下。
「先别急。」沈青禾说，「我们把这三天捋一遍。昨夜他在客栈，只看，不查。今夜他在府衙，还是只看。他能进府衙廊下当值，说明他在府里有熟人。一个韩孚的亲卫，能在府衙外站岗不被人盘问，要么他身份是合法的，要么，府里有韩孚的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知府给我名号，宴我，给我文书。他就在廊下看着。」沈青禾说，「裴长渊，你觉得这是巧吗？」
车厢里静了好几息。
「不是巧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他在看知府怎么用你。」
「对。所以明天他若动手，动手的未必是他本人。」沈青禾说，「他自己不出面，出面的是别人。一个泼皮，几个看热闹的，或者一纸捕文。他只要在一旁看着，看谁慌。」
「你不慌。」
「我慌。」沈青禾说，「可我慌给谁看？街上看热闹的？他就想让人看一个女农师带着个通缉犯满城跑。我们越稳，他越看不出深浅。」
马车拐进东市的巷口，慢了下来。裴长渊勒了勒缰。
「到了再说。」他低声说，「跟了我们两条街。」
沈青禾没掀帘。她听着车外的动静，脚步声，两个人的，一前一后，踩在青石板上，不远，也不近。
「客栈后门有柴棚。」她说，「你赶车从正门过，装着卸货。我从后门进，翻柴棚上房。」
「不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你从正门下，我看着你进店。后门我守。」
「那人要的是你。」
「所以后门是我的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他敢来，我让他回不去。」
马车在客栈正门前停下。沈青禾下车，交了车，报了价钱，声音不高不低，进了店门。她上楼，没点灯，把短刀压回枕头底下，坐在窗边的黑暗里，数着更声。
一更过了。街上没有异动。
二更过了。裴长渊的脚步声上了楼，两短一长的叩门，进了屋，坐在门边的条凳上，和衣到天亮。
窗外，东市的方向有一声狗吠，叫了两声，又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