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架阁库出来,她按计划走了市面。
布庄问价,粮行看豆,酱坛子摆出来给两家行商闻过,讨价还价,一笔没成。这是她出门前排好的路,来府城一趟,账要查,生意也要看,两样都是真的。真买卖有真脚步,虚架子一戳就破。
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口,她把酱坛的泥封重新扎好,顺势朝街对面扫了一眼。
茶棚底下坐着个人。靛蓝短打,茶碗端在手里,眼睛不在茶上。
她收了目光,接着走。走出十来步,她停在一个葱摊前,蹲下身挑葱。挑葱用不着眼,用的是耳朵,身后市声照旧,没有脚步跟上来。她买了两捆葱,起身往南。
过三条街,换三个停脚的地方。她第二次停脚是在一个针线摊前,借着付钱,她从摊面上黄铜针盒的反光里看见了那个人。靛蓝短打,隔着半条街,站在一家药铺的檐下。
跟得不紧。不凑近,不脱离,隔着半条街,跟人走市集一个步数。
她心里落了定。寻常的贼探子盯人是奔着财来的,眼里只有包袱。这个人的眼睛落在她的鞋上,落在她两手的位置上,不落在包袱上。他盯的不是钱。
她从鱼市街进去,两边是剖鱼的水案子,腥气熏人,人流挤挤挨挨。她放慢脚步,在案子前站住,跟鱼贩讲价,讲到一半,鱼贩的刀劈进鱼头,血水溅上案板,满案的人齐齐往后闪了半步。她没闪。
她借着这一闪不闪,看清了身后的动静,那人收在檐下没进来,鱼市口另立着一个挑空筐的,筐是空的,眼睛朝着她。
两个人。
她从鱼市穿到菜市,跟一个挑水的老汉搭话,问井在哪儿,借那老汉的担子歇了半刻,把两捆葱分了一捆给他,谢他指路。从菜市后头的窄巷里绕出去,上了车马店后身的土坡,站定,回头看。
市口静了半晌,没有人跟出窄巷。
她把两个人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都是靛蓝短打,腰里挂着短牌,走路外八字,靴底硬,踩在土路上声音发闷。这三样凑在一处,她想起裴长渊说过的话。挂牌的,规矩的。挂牌的兵出来盯一个农妇,盯的不是农妇。
回到车马店,佟车夫正给骡子添料,见了她,抬了抬下巴。
「沈掌柜今日这脚程,走了十几里吧?」
「买点东西。」
「买东西的人,脚程是乱的。」佟车夫把料拌了拌,「你这脚程太齐了,三步一停,停的回回都是街口。练过的脚。城里头练过脚又不干买卖的,不多。」
她没接话。佟车夫也没再问,把料桶拎走了。这个人心里明白,明白人之间,话说到这儿就是顶了。
她按何清晏的安排,从车马店挪进了学署后院一处干净的偏院。钥匙是何清晏的师兄给的,一个教蒙学的穷秀才,袖口磨得发亮,交钥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后院的井水甜,别用前头的,前头的井临街。
傍晚她打水的时候,秀才先生在廊下改蒙童的字课,随口问她:「听清晏说,沈姑娘是来府里查案的?」
「不敢当查案。」她把水桶搁下,「盘一笔旧账。」
「查案要人证物证,盘账只要数目对不对。」秀才蘸了口茶,笑,「依我看,账比案诚实。案子上人人会说谎,账不会,账上的日子,是从天上走的。」
她愣了一下,笑出来。这话跟她跟何清晏说过的几乎一样,一个种田的跟一个教书的,隔着行当,说的是一个理。井水确实甜,凉丝丝地压着一路的尘气。
挪之前,她留了个心眼,把自己那只大包袱托车马店的伙计送去了东门的货栈,寄存三天。
第二天何清晏的人从东门回报:货栈门口,从晌午起立着个穿靛蓝短打的,站到掌灯才走。
包袱是空的,里头塞的是旧衣裳。他们盯包袱,说明他们不知道她已经换了地方,也不知道她抄了什么。她把这条记下:对方人多,分了工,可他们摸不着账本在哪儿。摸不着账本的人,就只能守着空包袱。
夜里,两个人在后院的石桌边把事情摊开了。
她先讲了两个盯梢的路数。一个守街,一个守口,鱼市里那个收在檐下,筐挑到市口接应。她讲到这儿,何清晏放下了茶碗。
「你连人家分了工都看出来了?」
「分工看不出来,看得出来是两拨心思。」她说,「守街的那个盯我的脚,接应的那个盯我的方向。盯脚的怕我跟丢了,盯方向的怕我拐了巷。各怕各的,就各露各的。」
「兵部有韩家的人。」何清晏说,「排单原件在兵部,你现在抄到的只是府里的誊件。誊件加上抄件,够立案,不够定案。要定案,得有第三本账,发饷的旧档,还有一个活人。」
「发饷旧档,何县丞的旧同僚在翻。」她说,「活人,北边有一个,眼睛见过东墙的塌口。」
「御史台。」何清晏把这四个字放得很慢,「证据要绕开兵部,直接递到御史台,才有一线活路。这一步,我要想一想,想清楚再给你话。」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段:「还有一条路,是我近来才想通的。明年开春,巡按御史按临州府,巡查兵刑钱粮。陈情文备两份,一份走驿递进京投御史台,一份攒在手里,等巡按到了本州,当面递。驿递会被截,当面递截不了。」
「两份。」她点了点头,「账房的规矩也是这个,要紧的账,走两道手。走两道手的账,谁也吞不干净。」
沈青禾不催。衙门的规矩她不懂,可账房的规矩她懂,没有想清楚的账,宁可不落笔。
何清晏沉默了一阵,问了句题外话。
「沈姑娘,你这些路数,跟谁学的?」
「跟账学的。」她说,「谁做假账,谁就怕对账。做假账的人改得了一本,改不了两本,更改不了日子。日子是天上走的,谁的手也够不着。」
何清晏看了她很久,把手里那盏茶喝完了。
「我原先以为,」他说,「你只是会种地。」
第二日一早动身。偏院里,她把排单抄件誊了两份,一份贴身收着,另一份请柳氏纳鞋的手艺学了个乖,拆开棉衣一个角,把纸卷成细卷塞进去,再一针一针缝上。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:代州到的时辰,她脑里记的是子时,对照底稿,核出是亥时。一字之差,她后背出了层汗。人对自己的脑子不能太信,裴长渊说过。她把两份誊件逐字核了第三遍才收。誊错的字不留,错一页烧一页,烧完的灰倒进井里。缝完她把棉衣抖了抖,穿在身上走了几步,看不见,也摸不出。纸在衣裳里,衣裳在人身上,人在官道上。
临行前,何清晏又递给她一样东西。
「虞城的事。」他说,「我同窗前年在虞城西市见过一个卖菜的老头,五十多岁,一口北边口音,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整话。冬天落雪,满市收摊,就他不收,摊上永远剩两捆葱,像是摆给人看的。我同窗觉得怪,念叨过一回。」
「摊在哪儿?」
「西市北口,挨着一间铁匠铺。逢四逢八出摊。」
「铁匠铺。」她把这三个字多嚼了一遍。铁匠铺的炉火一夜不熄,夜里出摊收摊的人,进出都借着火光遮脸。摊挨着铺,铺里的人未必不知情。
「虞城西市,逢四逢八。」她说,「记下了。」
何清晏看着她,忽然压低了声:「我同窗还说了一样。那老头不跟人讲话,可每年清明,有人在铁匠铺后墙根,见他对着北边烧纸。」
沈青禾没接话。北边。北边有黑风口,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,有没立碑的坟。卖菜是幌子,不收摊是等,烧纸是记。
粮车出城,走的南门。她坐在车帮里侧,帘子掀着一条缝,数了数城门口闲站着的人。没有靛蓝。
车行了十里,官道边一个茶棚。棚下拴着一头驴,驴旁坐着个人,靛蓝短打,手里端着碗。
她把帘子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