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刀这趟，她走了两日。
头一日去，铺子里排队，前头是城南聚兴楼的人，定六把剔骨刀。伙计是个胖后生，等得无聊，跟她搭话。搭出来的话有一句她记住了：全四的刀不赊账，不定金，交货那天钱货两讫，谁家来取都得店家自个儿来，伙计来不行。
「俺们东家都来过两回。」胖伙计咧嘴，「这老头，做买卖做出脾气来了。」
脾气不是买卖的脾气。她把钱货两讫这四个字收下了。铁器出了铺子，落在谁家，全四要亲眼看。这不是谨慎，这是清账——他打的每一样东西，都得知道去了哪儿。
第二日再去，人少了，她挑了一把菜刀，让全四给开开刃。
全四话少，可手上的活不肯糊弄。开刃的时候，他把刀夹在虎钳上，一下一下推磨石，推完，拿拇指肚在刃口上横着蹭了一道。
「好了。」他说。嗓子也是哑的，比老头的好一点，能连成句。
「掌柜的手艺是北边的吧。」她接过刀，试着剁了下空气，「我们青石那边的铁匠，开刃不走这个推法。」
全四的磨石停了。
「买刀，看刀快不快。」他说，「问手艺做什么。」
「随口一问。」她把刀钱放在案上，多了三文，「添个火钱。天凉了，炉子费炭。」
三文钱她没等他推，转身出了铺子。身后那三文钱，全四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没追出来。
回到骡马店，她把这两日的话学给裴长渊听。裴长渊听完，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。
「他怕的是什么，你想过没有？」
「怕事。」
「怕事的人，送挂牌的客，弯那么低的腰？」裴长渊摇头，「弯腰弯得低，是行过礼的腰。行礼的腰是记在骨头里的，十年改不掉。全四给谁行礼，谁就是他心里的营头。」
新线索是骡马店掌柜给的。这胖妇人嘴碎，可碎得有用。晚上她端着热水送来，站着聊了半炷香，从豆价聊到菜价，从菜价聊到了罗哑子。
「那个哑巴老头，清明前后可吓人。」掌柜的压低声音，「去年清明我起早，看见他挑着担子出北门，担子里不是菜，是供品。城北乱葬岗，给两座坟烧纸。两座坟，没碑。我婆家兄弟埋在那头，我去烧纸，亲眼见的。他烧完了纸，跪那儿磕了三个头，起来就走，头也不回。」
「没碑的坟，他怎么认得？」
「谁知道。」掌柜的甩甩手，「还有一样，那两座坟在岗子最北头，别家的坟头都朝南，就那两座，头朝北埋的。我兄弟下葬那年就说邪性，北头没人家，埋那儿做什么。」
头朝北。她端着热水碗的手紧了紧。北边有隘城，有黑风口，有没立碑的三千人。客死南边的人头朝北埋，是北边人的规矩，埋的人想让躺着的，脸朝着回家的方向。
掌柜的走后，裴长渊在黑地里开了口。
「罗五这个名字，我能背。」他说，「隘城守册，杂役栏第三行。罗五，云中籍，辎重队，管头车。册是他点名那日我亲手翻开的，他按手印按得重，纸都陷下去半分。」
「守册在谁手上。」
「营里一本，兵部底册一本。」裴长渊说，「隘城破的时候，营里那本跟着大帐烧了。兵部的底册，覃七说他家有——底册缺的那半册，跟这份守册，页数对得上。」
她把这条线接上了。覃七家的底册，杂役栏第三行的罗五，虞城西市的菜摊，三样东西原本隔着几百里，现在拴成了一个结。
「两座坟，没碑，头朝北。」她说，「摊上永远剩两捆葱。」
「葱是给坟头的。」裴长渊的声音很平，「北边的规矩，给没碑的亲人上供，供品里要有他生前最后吃的东西。隘城断了两个月的粮，最后的日子，弟兄们嚼的是生葱。辣的，压饿。嚼着生葱守到东墙塌的那一夜。」
屋里静了很久。她想起婆子说的那句话：没人跟他讲价，讲了他也听不清。
不是听不清。是不能说。喉咙里的事，说出来就露了。
「后日逢八。」她把话拉回正事上，「中间还隔一个明日。我原先想的法子作废了。一个哑子，喂不熟，问不出。得换法子。」
「什么法子。」
「让他先认。」她说，「你不是要等马王庙的初一么。等的日子里，你闲着。后日黄昏，收摊的时候，你从西市北口走过去。」
「我去。」裴长渊在黑地里坐直了，「他要是烽台上的杂役，认不认得我不一定。杂役不进中军帐。」
「所以你不用他认你的脸。」她说着，从怀里取出一枚东西，搁在他手心里。铜扣。锋壹左哨的扣。「你亮这个。烽台上的兵不认脸，认哨。左哨的铜扣，在隘城一线的杂役眼里，就是天。」
裴长渊把铜扣攥住了。攥了一会儿，他松开手，把扣推回来。
「扣不动。」他说，「扣是给贺十一的，一个扣进一个门。罗五这边，」
「罗五？」她抓住了这个名字。
裴长渊沉默了片刻。
「今日全四开刃，我远远看了一眼那卖菜的。」他说，「他蹲着码菜，右腿压在身底下，膝盖上有个旧坑。隘城辎重队有个罗五，赶草料车的，坠马摔的膝盖，也是右腿。那天我路过粮道，是他先把马拽住的，人摔了，车没翻。耳缺，膝盖，粮草结，三样凑齐了，我不用扣。」
「那你后日用什么？」
「用他赶了十年的车。」裴长渊站起身，「当年出关押粮，车队的头车是我点的。头车的车辕上，绑着一截红布。我叫他一声罗车头，他要是罗五，就知道这十一年里，还有人记得那截红布。」
她看着他。黑地里看不清脸，只看得见轮廓，那轮廓站得很直。
「风险呢？」她说，「他要是怕了，扭头就走，后日这一面，就把人吓丢了。」
「怕，有两种怕。」裴长渊说，「一种是怕死，躲着走。一种是怕了十一年，等着有人来。摊上那两捆葱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剩了十一年。他不是卖不出去，他在等一个买葱的人。」
她不说话了。夜风从窗缝里进来，河上的橹声停了，潮气一寸一寸漫进屋。
「就一条。」她说，「他要是见了你扭头就跑，你别追。跑回来。人丢了可以再找，你丢了，这条线就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还有。」她把铜扣收进怀里，贴着布条放了，「铜扣给我留着。你空着手去，叫一声车头。叫得动，不用扣。叫不动，扣也救不了。」
裴长渊低低笑了一声。这在他是极少的动静。
「账房。」他说，「你的账，比我的刀准。」
第二日是廿七，不逢四不逢八。晌午她在河边晾衣裳的时候，远远看见西市北口支了个摊。菜摊照旧，人照旧，摊上照旧码着两捆葱。
不逢八的日子出摊。她在河边站着，晾衣裳的手慢了下来。
老头数着日子出摊，说明他也在数。数日子的人，等的不是客人。她把湿衣裳一件一件搭上绳，搭得比往常慢了些，把那顶葱担看了个够——担子边没有生面孔，铁匠铺的炉锤声照旧，北门口的门卒还是那两个。
不在。都在。她晾完最后一件衣裳，收了盆。